第六章：孤身

至于龙女为何不能说话，玄隐并不知晓。或许是不曾与人交流过，又或许是天赋缺陷。总之，襁褓出现时，她浑身并无一点伤痕。

“你在石洞中发现的符文，根本无法限制真龙之女。所以它们不仅是为了降龙，而是为封住她所散发的龙气。一旦外泄，便很可能被其他真龙感知，给阳华山带来灭顶之灾。”

汩汩如山泉清冽的声音，依旧缓缓传来，叫闻知这一切的汵风，越发惊愕不已。

现在他明白了，他的窈窈就是那条白龙的女儿，也是赤龙公主追杀的幼妹。而她已在阳华山中困了两百年，不曾被任何人发现。

那么窈窈常常梦见的那条盘桓云端的白龙，或许是她自己的真身，抑或是她那枉死母亲留下的残念。

可若那些符文无法限制窈窈的自由，那为何她从不离开石洞呢？

玄隐仿佛看出对方心中所想，停顿片刻，继续道：“你刚才四望，是在寻我的斩龙剑吧。”

汵风微怔，随后点头承认。

玄隐不知为何轻声一笑，默然片刻，方抬头再次看向对方。

“说起来，也幸得那把剑，幸得公主的待雪花，才能在白龙女被放进阳华的短暂时间里，混淆了真龙之气，不至迅速被人怀疑；也才能，两百年置于石墙中，便叫小龙女寸步难离。”

汵风再次愕然愣住，满目不可置信。

也就是说，真正困住窈窈两百年的，只是赤龙公主在斩龙剑上赋予的待雪花标记……

或许那背后之人也正是知晓这一点，才放心地将窈窈送到阳华山上。

一是斩龙剑在处，能短暂混淆真龙之气，不会被公主及手下迅速察觉；二就是，斩龙剑上的待雪花标记，就足够束缚窈窈行迹，以免泄露身份……

一切，都是当初将窈窈送来之人，算计好的。

可对方，又究竟会是谁，有何目的呢？

同为龙王之女，而赤龙公主只需要一簇标记，就能够完全压制幼妹。足见其威振四海的强大力量，传言非虚。

那若窈窈的所在被她发觉，岂非……

他心中大警，悸动得几乎站立不稳，神色也不由慌张起来：“师叔你之前说，我带着满身龙气招摇过市……”

“不错。”玄隐道，“你与她的多次接触，自然会感染她的龙气。”

尤其，窈窈还为自己疗愈过伤口，他身上肯定带着她独特的气息……

汵风越发惊惶，不顾身份地抬手拉住玄隐衣袖，急切道：“师叔，斩龙剑上的待雪花会混淆这股气息的对吧，窈窈不会被大公主发现，对吗？”

“窈窈。”玄隐念了一下他给小龙女取的这个名字，随即淡淡一笑，似乎觉得有趣。片刻之后，又摇头回答，“龙女幼年或许短暂混淆不被察觉，如今她已长大，虽然本身没有任何修行，但龙王血脉非比寻常，一旦外泄，被其他龙族察觉便是迟早的事。甚至或许——”

“或许什么？”

“或许在我能感知之前，便已被其他龙族发现。之所以还风平浪静，不过等候公主下令罢了。”

汵风闻言，心中凉了大片。

无论在外界传言还是师叔的真相中，赤龙长公主都是一个无比强大又无比冷酷的存在。即便父王已经落败，还是会将他所爱的白龙斩断于庭，不留半分余地……

若被她知晓了窈窈所在，知道那个失踪的幼妹还活着，并且藏在自己赐予诛龙之力的阳华山中——窈窈和整个阳华一门，必定将死无葬身之地。

汵风嗫嚅片刻，抬头道：“师叔，还有什么办法吗……”

玄隐默然半晌，回答：

“便是整个阳华之力，无法与一条真龙对抗。更何况，对方是威震四海的赤龙公主。为今之计，只盼龙行巡守之时，不曾留意到阳华山透出的龙气，或者仍以为斩龙剑气息。否则，一切便无力回天。”

自两百年前动荡之后，重归秩序的四海真龙便一改往昔散漫，会每月派遣龙族到大地四方巡守，既是为防凡龙作乱，扰乱人间——也有传闻到，是赤龙公主怀疑幼妹逃到人世，因此勒令四海龙族持续四方搜寻。

“你已入石洞多久？”

汵风忙道：“快三年了。”

“三年？”

玄隐愕然片刻，似乎惊讶于眼前少年居然偷偷潜入石室与小龙女接触三年之久，而未被他人发现，包括自己也不曾察觉。

同时又不由陷入微微沉思，片刻，方抬眸道：“三年岁月，龙行巡守三十六遭——若到为今依然风平浪静，那我之前所说，也非绝不可能。”

也就是巡守龙族即便发现龙气，也只以为是当初赤龙所留——或许因为窈窈与赤龙公主都是王族血脉，本就近似？

又或许因为斩龙剑和和窈窈两百年来同处石室中，使得二者龙气有所混淆，即便染到汵风身上，也足以叫其他真龙分辨不清呢？

分辨不清，抑或不敢分辨。总之，至少到目前，还未有任何变数出现。

汵风终于将提着的心微微放下，语气也轻松不少，向对方道：“那我们接下来，应该怎么办？师叔，总不能让窈窈永生永世都困在石室中吧？”

真龙寿元以万年为纪，他想到自己的窈窈要在无尽岁月中永远囚禁于一方石室，变觉得心痛不已。

她已经遇见了自己，知道言语的意思，会用手语交流，会笑……可过不了几十年，他就会变老，会死去，那到时候，窈窈独自一人又该怎么办？她会有多孤单？

更何况她是那样的美丽，温和，善良，即便无知无识的时候，也知道用自己的力量为小蛇下鱼治伤，会见到一个陌生人被啮鱼攻击时出手保护……

汵风无法接受她将会永久孤独囚禁的可能，一旦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，就恨不能牺牲一切，哪怕为她做出一点改变……

玄隐闻言，不由凝视着对方，沉吟片刻，道：“你知道这三年时光，于真龙而言不过一瞬。”

也就是说，他与窈窈的相处陪伴，对在真龙的漫漫时空中，完全不值一提。而同样，他作为凡人的心思、努力，对于真龙而言，也不值一提。

汵风顿了顿，随后点头：“我知道。可窈窈她，她对我来说不是龙。”

“不是龙？”

“她只是一切自幼失去自由，一直孤独一身，但依然善良的女孩子。”

这句话是他的心声，但玄隐却是蓦然一怔。

或许两百多年中，不曾听到有人这般形容过一条龙，也不曾有人敢把真龙，即便她是那样的美丽夺人，称作女孩子——包括，他自己。

凡人与龙族之间天差地别，仿佛一道横贯天地的鸿沟，从来不曾有人敢想过逾越。即便，他已在对方的赐予下不老不死，可依然，从不敢妄想与龙并列……

眼前再次浮现那双清冷修长的凤眸，不知不觉轻轻揉娑着自己袖口的红色印记。玄隐沉吟许久，才缓缓抬头，眼中已恢复先前的冷静神色。

“她是龙，只要不被斩杀，即便阳华山不复存在，千年万年后，她依然会好好的。可若你想以凡人微薄之力，去改变龙的命运，只会将你和她，连带这里所有人，都送上死路。”

汵风怔住。

“这无生潭水能洗去你身上的部分龙气，你先在这水中泡上三日，等龙气消散方可离开。从此，不许再下圣央水域。”

话音落下，不容辩驳。

汵风久久愣在原地，即便心中万分不甘与痛苦，却也知道，这就是注定最好的解决方式，也是整座阳华山和他的窈窈，能得到的最好结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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