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：女婴

而这，就是后来十年中，阳华山玄隐能斩龙无数的缘由，同样亦是两百年后汵风所见，师叔依然貌若少年的缘由。

传闻他靠与东海贵胄结交，原来竟是事实。

也正是靠着他，本已在那场血战中凋零的阳华山再次兴盛起来。然而这看似完满的一切，却都在不久后的那场龙族动乱里，再次面临浩劫。

因为，赤龙女确不甘居于龙下，哪怕对方是她的父亲。

尤其，当这个父亲学着凡尘俗人，竟与媚龙勾连，想做出所谓“宠妾灭妻”之事，威胁到龙公主地位之时。

照理说，龙族长寿以万年为纪，即便龙王渐老，也不会至于昏聩。

但就是不知中了什么情爱之毒，与一条普通白龙女难舍难分，或许知晓身份轻重，便瞒着妻女诸子金屋藏娇，甚至偷偷诞下一女来，并许诺来日赋予身份，不再往后与其他儿女之下。

龙王后一向和善，或者说以夫为天，虽则得到报信，却也自然不敢计较。还劝手下诸子将来皆与姨娘相处和睦，切勿旁生事端。

龙生九子，虽非九子都是王后亲生，但也都按母亲所言行事，对白龙和小龙女之事置若罔闻，没给父王一点难堪——不过赤龙公主，却是忍不了一分的。

公主生来便是东海荣耀，体内盘踞着龙族数千万年来最高贵强大的力量，且自幼便比母亲和兄弟们更加聪慧果决。

年纪渐长，知晓龙王多情。以往与些个或龙或异类生下些龙王自己都不甚重视的同胞，也就罢了。此番对白龙倾心相付，还做出王后之位的承诺，却是公主无论如何都不可放任自流的。

母亲虽是和善听话惯了，闻言也不免偷偷落泪。龙公主看在眼中，同情得少，愤懑得多，实在不明堂堂真龙如何能懦弱到这般地步，凤眸微微敛起，冷冷转身离去。

自长大以来，她便觉父亲虽居龙王之位，但无论心胸、智慧抑或力量，都远远在自己之下。他那九个儿子，更无法与自己相提并论。

四海虽是龙域，但异类也是不少。时常有所骚乱，无一不是由公主出手才能彻底平息。

四海之外的山川湖泊，更多妖兽凡龙，间或危害人间，凡人难免点香祈祷，求助于真龙护佑时，龙王与诸子却往往沉迷享乐，对此不屑一顾——也唯有公主及手下侍从，会前往解决。

所以，当螭龙附身阳华山弟子，杀戮凡人力量大增时，龙公主才能迅速感知气息而来，虽则晚了些，但好歹救下玄隐一条性命，还赐予他从此斩龙的力量，解决凡尘一大问题。

万年岁月滋养了公主的力量，也在不断滋养着她的野心。

便是这样赤龙公主，在闻知白龙之事后勃然大怒，密令手下探明白龙和小龙女的所在，当即前往诛杀。

龙王自然也得密报，因为知晓女儿和她手下兵马的强悍，连忙也是调兵遣将，迅速赶去护卫，一老一少就这样因为一条白龙和刚出生的小龙女，对阵东海。

但臣子们都知道，白龙之事既是引发事端的***，也是这对父女数千年来诸多龃龉的最高点罢了。

尤其近三千年，龙公主已对四海诸事掌控不少。早晚会对父王及老臣一党动手，只不过此番给了她最大的决心，也有了最强的理由。

同时，他们也都知道，尽管龙王倾尽麾下全部兵马，在赤龙公主面前也无一战之力。而其他三海龙王及臣下，或早与公主交好，或早慑服于赤龙之威，并不会出兵相助。

东海数万年以来的权力更迭，当在此刻发生。

只是其中一个未料变数，是与龙王故交的南海龙王，或许出于故旧情意，又或许别有所图，竟发兵围剿赤龙，随后支持公主的西海龙族便也派兵前来——一时之间，东海的改朝换代变为四海相互攻伐之战。

而真龙乱战，便要寻求外力相助。于是山海湖泊中隐匿的各种龙族，或强或弱或善或恶，也分为数个阵营加入争斗，霎时间天昏地暗，一片末世景象……

因此这场动乱在短短一年中，便波及凡间各处，当然包括各个修行山门。

阳华山因玄隐斩龙剑上待雪花的印记，自然被归为赤龙一党。其余坚信龙王正统、公主背德的门派便不少群起而攻。

虽有公主所赐的螭龙神力庇佑，但阳华山还是日日饱受摧残。不过年余，弟子便死伤无数，再次所剩无几……

好在，这场席卷四海的动荡很快得到平息。

即便有南海龙族和诸多凡龙相助，龙王一派还是最终落败。

战乱之后明显苍老许多的龙王虽还空有龙王之名，但东海的实际掌权者已然更替。他所爱那娇美妩媚的白龙于众目睽睽之下，被公主侍从一剑斩下头颅，龙王未曾置与一词。

从此赤龙威名，越加震慑四海。

而唯一令公主一派不满，也令老龙王稍微慰藉之处在于，那般强大的攻势和密集搜索下，刚出生不久的小龙女竟在混乱中为知被何人所救，不知所踪。

公主为此震怒，勒令手下务必寻回这个不曾谋面的幼妹以绝后患。更怀疑自己身边存在奸细，才能趁乱救走白龙之女，好一番彻查审问，却最终一无所获……

动荡终于平息，赤龙公主不仅实际掌控东海，就连其余三个海域，也心照不宣地奉其为主。只是那失踪的白龙子女，却一直不曾找到。

随后公主派遣手下及这次乱战中倾向自己的凡间修行者，剿灭龙王一派凡龙，是故山川湖海都渐渐再次平定。

而这少数的一些修行者中，当然少不了阳华山，和她赐予千年螭龙神力的玄隐。

可就是他这样一个因受公主恩惠，而铁定赤龙属徒的阳华山门人，却在一次斩龙回山后，发现自己屋中多了个婴儿襁褓。

那女婴看起来不过凡尘四五月大，细嫩的皮肤尤其洁白似雪，一双漆黑的眼睛眸色清澈，就这凝视那捡到自己之人，嘴角带着微微笑意，虽无笑声，却显得可爱至极。

但玄隐却是蓦然心中警铃大作，因为他只需通过对方散发的气息，便能判断她是真龙无疑。

而这样一个裹着华贵鲛绡襁褓的新生龙婴，除了在战乱里失踪，并正被赤龙公主全力追杀的白龙之女，便再无其他可能……

明知他是赤龙一派，为何会有人偷偷将婴孩送到他手中？

但又不过转瞬之间，便想清一切。

正因他是赤龙公主亲赐龙珠之人，才不会被公主怀疑。而一旦失踪的小龙女在阳华山被发现，无论他是谁，无论他与公主有何交集，以对方杀伐果断的狠绝之性，加上对白龙之女的无限仇视言语忌惮，根本不会相信玄隐任何说辞，势必将整个阳华灭门……

这就是那幕后之人，敢将白龙女送进阳华的原因。

先前传言幼龙是赤龙党羽中叛徒所救，看来大可能为真。应该还是一条高阶真龙，是公主的亲信。

否则不可能将婴孩藏匿年余不被发现，也不可能进入布放严密的阳华山，而不留下半点痕迹，更不可能对公主与他的交集如此清楚，敢做下这样贸然的举动……

然就是这样一个惊惶之后能轻松想通的局，玄隐却无法破解，整个阳华也无法破解。

眼前再次浮现那双清冷修长的凤眸，想起动乱后海面漂浮的无数龙尸和三山五岳万千修行者的躯体——

他不敢尝试，整个阳华山，更不敢。

而那婴儿清澈温暖的笑意，也似乎感染着他，更同样不愿对方沦为她母亲一般的结局。

因此，他将女婴秘密藏匿于圣央水域之下，更布下多重防备，以免被人发觉。

这件事只有师兄宿炎知晓，而玄隐此后两百年，便都独守于无生堂中，再不问外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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