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拒绝体制

清晨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窗户，欧阳明远揉着眼睛坐起来，床头柜上的旧闹钟正滴滴答答走得急——七点十五分，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时间。他摸过手机，屏幕还停在昨晚查的“1998年江城市机关单位分配名录”页面，最上面一行就是他的名字：欧阳明远，市发改委综合科。
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，来电显示是“李老师”。

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，指尖划过玻璃的触感凉得刺骨——前世接到这个电话时，他正蹲在卫生间刷牙，泡沫还挂在下巴上就跳起来喊：“妈！我被发改委录了！”那天他翻出压箱底的藏青西装，对着镜子梳了三遍头发，连晚饭都没吃就去给班主任买了盒茶叶。

可现在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按下接听键。

“明远！”李老师的声音像浸了蜜，“好消息！你分到发改委了！明天早上八点报到，带齐证件，别迟到！”

欧阳明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，指甲掐进掌心。前世的画面劈头盖脸砸下来：发改委的老办公楼在市中心的巷子里，楼梯扶手掉了漆，三楼综合科的窗户正对着那棵老槐树，夏天漏雨冬天灌风；每天早上七点五十，他要提前十分钟到，给张主任擦办公桌——桌面必须擦得能照见人，茶杯要放在左手边第三格，茶叶要放三颗；每周三下午的例会，主任念文件能念两个小时，他坐在最后一排，盯着墙上的挂钟数秒，分针走一格，他的后颈就发紧一分；有次陪主任去应酬，对方递来的白酒杯口沾着口红印，他硬着头皮喝了三杯，回家吐得胆汁都出来了，第二天还要爬起来写《关于江城市上半年固定资产投资情况的汇报》。

“李老师，”他打断，声音比窗外的风还沉，“我不想去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，接着是李老师急得变调的声音：“你说什么？欧阳明远，你疯了？发改委是多少人挤破头要进的单位！稳定、有编制，将来熬个副科不成问题——你可是咱们班的状元，怎么能放弃这种机会？”

欧阳明远掀开被子下床，光着脚走到窗边。楼下的老槐树正抽新芽，枝叶晃得他眼睛发疼——前世他坐在三楼办公室，无数次盯着这棵树发呆，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把一辈子耗在擦桌子、念文件、陪酒里。

“我想做生意。”他说。

“做生意？”李老师的声音像被掐住的气球，“你知道做生意有多难吗？你爸是一个下岗工人，你妈是病退老师，没背景没门路，赔了怎么办？”

欧阳明远想起前世的王强——隔壁班的刺头，高考只考了个专科，毕业后跟着舅舅卖建材。1999年夏天，王强骑着三轮车载着瓷砖路过发改委，冲他喊：“明远，要不要来帮我搬砖？一天五十！”那时候他正抱着文件往主任办公室跑，嫌恶地皱皱眉头：“我是国家干部，才不做这种粗活。”可后来呢？2003年房地产爆火，王强的建材店开了三家分店，开着奥迪A6去参加同学会，而他还在办公室里改汇报材料，改到凌晨两点。

“李老师，”他打断，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坚定，“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
挂电话时，他听见李老师在那头叹气：“这孩子，太任性了。”

他穿上前世的旧牛仔裤——膝盖处有个破洞，是当年和王强打球磨的——翻出帆布包，往里面塞了本皱巴巴的《江城市1998年经济发展报告》。楼下的早餐摊飘来豆浆香，张阿姨笑着喊他：“明远，来杯甜豆浆？”他摇摇头，买了个凉包子，咬着往建材市场走。

建材市场在城西边，路两边堆着成山的水泥袋，风一吹，灰尘迷得眼睛疼。欧阳明远捏着包子站在路口，闻着空气中的水泥味，突然想起前世2000年的冬天——王强拉着他去看自己的新仓库，里面堆着小山一样的瓷砖，王强拍着瓷砖说：“明远，你看这玩意儿，去年卖三块五一平，今年能卖五块！”那时候他刚升了副科，兜里装着刚发的奖金，却羡慕得眼睛发红。

“小伙子，买瓷砖不？”一个穿蓝布衫的老板凑过来，手里夹着根烟，“我这儿有广东砖，质量好，价格实惠。”

欧阳明远蹲下来，摸了摸瓷砖的釉面——和前世王强卖的一模一样，光滑得能照见人。他问：“多少钱一平？”

“三块八。”老板说，“要是你拿得多，三块五给你。”

欧阳明远笑了——前世2000年，这瓷砖能卖到八块一平。他抬头看着老板：“叔，要是我下个月来拿一百平，能再便宜点不？”

老板愣了愣，接着拍着大腿笑：“小伙子，你是要做生意啊？行，只要你有量，三块二给你，我不赚你钱！”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远处传来货车的鸣笛声，一辆满载钢筋的卡车驶进市场，司机探出头喊：“张哥，你要的钢筋到了！”欧阳明远望着卡车远去的背影，心跳得厉害——前世他错过的机会，这一次，他要抓住。

回到家时，爸妈正坐在沙发上，妈妈的眼睛红红的，爸爸手里夹着根烟，烟灰落了一地。看见他进来，爸爸把烟按在烟灰缸里，声音沉得像块石头：“班主任打电话来了。”

欧阳明远放下包，坐在沙发对面。妈妈拉着他的手，眼泪掉在他手背上：“明远，听妈妈的话，去机关单位吧。你从小到大都是乖孩子，怎么突然要做生意？”

爸爸瞪着他：“做生意？你懂什么？你连菜市场的菜价都不知道，怎么做生意？”

欧阳明远看着妈妈的眼泪，想起前世她生病时，自己正在单位加班，等赶到医院时，妈妈已经进了手术室。他握住妈妈的手，声音哑哑的：“妈，我想试试。要是输了，我再找工作也行。”

爸爸站起来，来回走了两圈，突然停下：“你是不是疯了？机关单位是铁饭碗，你放弃这个去做生意，是不是脑子进水了？”

欧阳明远从包里掏出那本《江城市1998年经济发展报告》，翻到“房地产行业”那一页，指着上面的数字说：“爸，你看，去年全市房地产投资增长了15%，今年估计能到20%。建材肯定会涨价，我要是现在进一批瓷砖，明年就能赚翻倍。”

爸爸凑过来，看了看报告上的数字，又看了看他：“你怎么知道这些？”

欧阳明远愣了愣，接着笑了：“我查的资料，爸，我没疯，我想好了。”

晚上，他坐在书桌前，翻出前世的笔记本。里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：“1998年，我选择了发改委，从此每天都在等下班；1999年，王强开始卖瓷砖，赚了五万；2000年，房地产涨价，瓷砖卖八块一平；2001年，我妈生病，我没陪在她身边……”

他摸着笔记本上的字迹，突然想起早上在建材市场的情景——那个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“小伙子，你要是想做生意，就别怕苦。”他拿出笔，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：“1998年，我拒绝了体制，选择了做生意。这一次，我要赢。”

窗外的槐花香飘进来，他合上笔记本，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——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月亮，可这一次，他知道，自己要走的路，和前世不一样了。

凌晨一点，他接到王强的电话。王强在那头喊：“明远，我听说你拒绝了发改委？你是不是疯了？”欧阳明远笑着说：“强子，明天陪我去建材市场，我要进瓷砖。”王强愣了愣，接着说：“行，我陪你。”

挂电话时，他看着窗外的月亮，突然想起前世王强说过的话：“明远，你要是早几年出来做生意，肯定比我赚得多。”

这一次，他不会再错过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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