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重新站起

议事厅内的喧嚣，如同潮水般拍打着唐风的耳膜，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，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
“……即日起，废黜唐风嫡子之位，所有嫡系待遇一并取消，迁出核心院落，移至西北角杂役房旁的旧屋居住……”

大长老唐镇海冰冷的声音，如同宣判，一字一句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。部分人面露不忍，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。在这强者为尊的世界，失去价值，便失去一切，这是铁律。

唐啸死死攥着座椅扶手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，那张向来威严的面孔，此刻血色尽褪，只剩下一种被强行压抑的、火山喷发前的死寂。他看着站在下方，始终低垂着头的儿子，心如同被钝刀切割。他知道，自己这个父亲，今日，一败涂地。

唐风没有抬头。

他所有的感知，都被体内那突如其来的剧变所攫取。

那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“咚”响之后，一股灼热到几乎要将他焚毁，却又带着奇异生命力的洪流，正从他身体最核心、最隐秘的地方奔涌而出！它不像之前修炼时温顺的元气，它霸道、狂野、充斥着一种古老而尊贵的意志，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太古凶兽，骤然苏醒！

“咔嚓…咔嚓…”

细微的、连绵不断的碎裂声，在他体内不断响起。那不是骨骼断裂，更像是某种坚固无比、禁锢了他十七年的无形枷锁，正在被这股新生的、淡金色的洪流强行冲开一道道细微的裂缝！

剧痛！

比之前修为溃散时强烈十倍、百倍的剧痛，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每一寸神经！经脉在这股蛮横力量的冲刷下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，仿佛下一刻就要寸寸断裂。丹田处更是如同被投入了一座熔炉，灼烧感让他几乎要惨叫出声。

他死死咬住牙关，舌尖被咬破，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，这细微的痛楚反而让他保持了最后一丝清明。他不能倒下，绝不能在这里倒下！他强行运转起那早已失效的“引气诀”，不是要引气，而是试图去引导、或者说，去适应体内这股暴走的陌生力量。

淡金色的气流，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怒龙，在他枯竭萎缩的经脉中横冲直撞。所过之处，原本如同干涸河床般布满裂痕、堵塞着灰色杂质的经脉，竟被硬生生拓宽了一丝，那些顽固的杂质在金色气流面前，如同冰雪遇阳，悄然消融了一部分。

一股微弱，却无比真实的暖流，开始在他体内循环。

虽然依旧无法储存，依旧在缓慢散逸，但这一次，不再是之前那种彻底的、令人绝望的溃散，而是……被他的身体，吸收了一部分！

是的，吸收！

他那具被判定为“修行绝路”的身体，竟然重新开始吸收能量了！尽管这能量并非外界的天地元气，而是源自他自身血脉深处，那刚刚冲破一丝封印泄露出来的神秘力量。

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感，重新在他的丹田深处，如同风中残烛般，摇曳着生成。

希望！

如同在无边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，骤然看到了一丝微光。哪怕这光再微弱，也足以点燃濒死的心火！

唐风的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这突如其来的希望而剧烈颤抖起来，他不得不将头垂得更低，用散落下来的黑发遮挡住自己脸上无法控制的扭曲表情，以及……那眼底深处，一闪而逝的、骇人的淡金色厉芒！

“风儿……”

唐啸注意到了儿子的异常颤抖，以为他是无法承受被废黜的打击，心中大恸，忍不住再次低唤了一声，声音沙哑破碎。

这一声呼唤，将唐风几乎要沉沦于体内剧变的心神拉了回来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强行压制住体内依旧在奔腾冲撞的金色气流，让那撕心裂肺的剧痛稍微平复了几分。然后，他慢慢地，极其艰难地，抬起了头。

脸色依旧苍白如纸，冷汗浸湿了鬓角，但他的眼神，却不再是之前的死寂与绝望，而是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潭，冰冷，沉寂，却又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潭底燃烧。

他看向主位上的父亲，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痛惜、愧疚和无力。

他缓缓地，摇了摇头。

没有哭诉，没有哀求，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愤怒。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，却让唐啸心头猛地一酸，几乎落下泪来。他的儿子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，似乎……不一样了。

唐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，扫过大长老那张看似古井无波，实则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得色的脸，扫过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冷漠的面孔。

最后，他的视线与站在大长老身侧，一直沉默不语的唐龙，有了一瞬间的交汇。

唐龙身材挺拔，面容俊朗，此刻穿着一身崭新的、绣着暗金纹路的嫡系子弟服，更显得意气风发。他看向唐风的目光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，没有嘲讽，没有挑衅，只有一种彻底将对方甩在身后、不再视为同一层次对手的淡漠。

这种淡漠，比任何羞辱都更令人心寒。

唐风的嘴角，几不可查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，转瞬即逝。

他收回目光，不再看任何人，只是对着主位上的唐啸，用嘶哑但清晰的声音，缓缓说道：“父亲，孩儿……领命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转身，一步一步，朝着议事厅外走去。

他的脚步依旧虚浮，身形依旧单薄，但不知为何，那离去的背影，却仿佛比进来时，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……坚韧。

阳光从门外照进来，拉长了他的影子，投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
厅内众人看着他离去，神色各异。大长老微微蹙眉，似乎觉得这废人孙侄的表现，过于平静了些，但转念一想，一个修为尽失的废物，再平静又能翻起什么浪花？便不再在意。

唐龙看着那消失在门口的背影，眼神闪烁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如常。一个过去的影子罢了，他的未来，是星辰大海，是带领唐家走向更辉煌的明天，岂会再为一个废人分神？

……

唐家西北角，杂役房附近。

一间久无人居、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旧屋，便是唐风新的“家”。

门窗破损，屋顶漏光，屋内除了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张歪腿的木桌，再无他物。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埃的气息。

带他来的两名护卫，将他送到门口，便像是躲避瘟疫般匆匆离去，连一句客套话都懒得说。

唐风站在门口，看着这间与他昔日居住的、宽敞明亮、元气充裕的嫡系院落有着云泥之别的小屋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他没有立刻进去，而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。

意念微动。

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淡金色气流，如同拥有生命的游鱼，自他指尖悄然浮现，缭绕盘旋。

它散发着微弱却纯粹的光芒，带着一丝温暖，一丝古老，一丝……令人心悸的威严。

随着这丝气流的出现，周围空气中那些稀薄的、他原本根本无法吸纳的天地元气，竟然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，微微向他指尖汇聚过来，虽然依旧难以纳入体内，但那种“吸引”的感觉，是之前绝对没有的！

唐风凝视着这缕微小的金色气流，漆黑的瞳孔深处，仿佛有两簇金色的火焰，骤然点燃！

希望之火！

他紧紧攥住了拳头，那缕金色气流瞬间没入掌心，消失不见。

他抬起头，望向唐家核心区域那一片连绵的、气势恢宏的殿宇楼阁，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阻碍，落在了那议事大厅的方向，落在了那夺走他一切的大长老和唐龙身上，落在了那决绝离去的林青璇身上。

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冰冷，在他心底蔓延开来。

“修为尽废？家族弃子？”

他低声自语，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一种铁石般的坚定。

“这，只是开始。”

“我失去的一切……”

他一步踏入了那间破败、阴暗的旧屋。

“……会亲手，拿回来！”

屋外，阳光正好，却照不进这被遗忘的角落。

屋内，少年盘膝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，闭上了双眼。

属于唐风的时代，或许曾经黯淡。

但一股源自太古洪荒的力量，已然在他血脉中苏醒。

这龙渊城，这天元大陆，注定将因他而……风雷激荡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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