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才变废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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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四合，沉甸甸地压在唐家演武场的青石地板上。

唐风单膝跪地，右手死死抵住心口，那里像是有一万根烧红的针在同时穿刺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四肢百骸传来细密的崩裂感。冷汗浸透了他玄青色的嫡系子弟服，紧贴着少年人不久前还充满力量的脊背，此刻却只剩下无法控制的、细微的颤抖。

他面前，那块半人高的测灵石碑，黯淡得如同最普通的顽石。碑面上，原本该炽烈亮起的代表着他火属性天赋与炼气七层修为的光纹，此刻只剩下几缕游丝般的微光，挣扎着闪烁了一下，便彻底湮灭。

死寂。

演武场周围那些或好奇、或期待、或带着隐隐嫉妒的目光，在这一刹那，全部凝固，然后转为无法置信的惊愕，最后沉淀为一种心照不宣的、冰冷的了然。

“炼气……一层？不，这气息连稳固的一层都谈不上，几乎是……废了？”人群中，不知是谁低声喃喃，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
更多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。

“怎么可能？三天前风少爷还在家族小比上独占鳌头，炼气七层的修为稳压同辈啊！”

“走火入魔？还是中了什么暗算？”

“修为尽散……这在天元大陆，等同于断了修行路啊……”

“可惜了，原本是我们唐家百年不出的天才，十七岁的炼气七层，连云岚宗都派人来看过……”

“天才？那是过去式了。”

议论声像冰冷的锥子，一下下凿在唐风的耳膜上。他试图站起来，膝盖却一阵发软，险些栽倒。一只宽厚温暖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
是父亲，唐啸。唐家现任家主。

唐啸的脸色同样苍白，那双平日里威严沉静的眼眸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巨浪，有震惊，有痛惜，更有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怒火。但他握住唐风胳膊的手，稳定而有力，传递过来一丝微薄却坚定的支撑。

“风儿，”唐啸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“先回去。”

唐风抬起头，看着父亲紧绷的下颌线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点了点头，借着父亲的力道，勉强站直身体，任由父亲半扶半架着他，在一片混杂着同情、惋惜、幸灾乐祸的目光中，踉跄着离开演武场。

每一步，都踩在过往十七年的荣光与此刻刺骨的耻辱之上。

……

夜色浓重。

唐风躺在自己熟悉的床榻上，睁眼看着帐顶模糊的暗影。身体的剧痛稍稍平息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虚弱感，空荡荡的丹田和经脉提醒着他，那身苦修十载得来的修为，是真的烟消云散了。

他尝试着按照唐家基础功法“引气诀”的法门，搬运周天。外界的天地元气依旧浓郁，可当他引导它们进入经脉时，却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壁垒，十不存一，而且那些好不容易纳入体内的元气，转瞬间就溃散开来，根本无法凝聚。

真的……废了。

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，悄无声息地攫住了他的心脏，冰冷彻骨。

“谁？”他猛地转头，看向房门的方向，尽管那里并无动静，但他敏锐的灵觉（即便修为尽失，这份长期修炼带来的直觉似乎并未完全消失）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、清浅的气息。

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
月光如水，流淌进来，勾勒出一个窈窕的身影。

林青璇。

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，林家家主的掌上明珠，与他同年，同样天赋出众，已是炼气六层的修为。他们自幼定亲，一起修炼，一起玩耍，曾被视作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
此刻，林青璇站在月光里，容颜依旧清丽绝伦，只是那双总是含情脉脉望着他的杏眼里，此刻只剩下一种复杂的、近乎怜悯的疏离。

她手里，捏着一个暗红色的、小巧的物事。

唐风的心，一点点沉了下去。他认出了那样东西——那是两家定亲时交换的信物，一枚用暖玉雕成的并蒂莲玉佩。

“青璇……”他撑着手臂，想要坐起来，声音干涩。

“唐风。”林青璇打断了他，声音很轻，却很清晰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，“我们解除婚约吧。”

尽管已有预感，但亲耳听到这句话，唐风还是感觉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，剧痛甚至超过了之前修为溃散时的痛苦。

他看着她，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犹豫，一丝不舍，哪怕是一丝愧疚。

没有。

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泓深潭，不起波澜。

“为什么？”他听到自己嘶哑地问。

林青璇微微偏过头，避开了他直视的目光，语气淡漠：“理由，你我心知肚明。唐风，现在的你，已经配不上我了。”

她上前两步，将那块并蒂莲玉佩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。玉佩与木质桌面接触，发出“叩”的一声轻响，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
“天元大陆，强者为尊。没有实力，连蝼蚁都不如。”她顿了顿，继续道，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乎残忍的坦然，“而且，我已经答应了唐龙的追求。”

唐龙！

他的堂兄，大长老的孙子，家族中仅次于他的天才，炼气六层巅峰！在他光芒万丈时，唐龙一直是那个沉默的、隐在阴影里的竞争者。

原来如此。

修为尽失，婚约解除，甚至连未婚妻，都立刻投入了竞争对手的怀抱。

现实，竟能凉薄至此。

唐风死死攥紧了身下的床单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胸腔里气血翻涌，一股腥甜涌上喉头，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。他不能在她面前，尤其是在说出这番话的她面前，露出丝毫的软弱。

他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。
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
林青璇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，微微怔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如常，深深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复杂难明，最终转身，衣裙曳地，消失在门外溶溶的月色中。

房门轻轻合拢。

房间里，只剩下唐风粗重的呼吸声，以及那枚躺在矮几上、象征着过往一切甜蜜与誓言的玉佩，冰冷地反射着微光。

……

次日，唐家议事大厅。

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

家族核心成员几乎悉数到场。家主唐啸端坐主位，面色沉郁。下手两边，分别是以大长老为首的诸位长老，以及各房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
唐风站在大厅中央，承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、各式各样的目光。鄙夷，怜悯，冷漠，审视……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身上。他微微挺直了脊梁，尽管体内依旧空虚无力，但骨子里的骄傲不容许他彻底弯下腰。

大长老唐镇海，一位面容清癯、眼神锐利的老者，率先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唐风修为尽失，已无继承家业、引领家族之能。按族规，嫡子若无才无德，当废黜其身份，另立贤能。老夫提议，废黜唐风嫡子之位，由唐龙继任。”

话音落下，大厅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。

“大长老所言极是！家族未来，不能系于一废人之上。”

“唐龙少爷天资卓绝，勤奋刻苦，足当大任！”

“为了家族声誉和前途，此议当行！”

唐啸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，猛地握紧，手背上青筋毕露。他目光如电，扫过那些迫不及待附议的面孔，最后定格在大长老平静无波的脸上。

“风儿遭此大难，原因未明，或许尚有转机。此时废黜，是否太过急切？”唐啸的声音压抑着怒意。

“转机？”大长老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，“家主，莫非你还要自欺欺人？修为尽散，丹田枯萎，此乃修行绝路，古今皆然。难道要让我唐家上下，等待一个虚无缥缈的‘转机’，而错失真正的发展良机吗？别忘了，三年后的‘五族会武’，关乎着城外玄铁矿脉的分配！我们需要的是能争胜的天才，不是需要人照顾的累赘！”

“累赘”二字，像一把淬毒的匕首，狠狠刺入唐风的心脏。他看到父亲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。

议事厅内，争论愈发激烈。支持大长老的声音显然占据了上风。唐啸据理力争，但在“家族利益”这面大旗之下，他的反驳显得越来越苍白无力。

唐风站在那里，听着那些曾经对他赞誉有加的长辈们，此刻用最现实、最冷酷的言语将他贬低得一无是处，仿佛他过去的努力和天赋都成了一个笑话。他紧紧咬着牙关，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。

最终，在一片喧嚣中，大长老猛地提高音量，一锤定音：“举手表决！同意废黜唐风嫡子之位，立唐龙为新任嫡子者，举手！”

一只只手，毫不犹豫地举了起来。先是稀稀拉拉，随后连成一片，如同冰冷的丛林。

唐啸看着眼前这一幕，胸膛剧烈起伏，脸色由白转青，再由青转红，最终，化为一片死灰般的颓然。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，再睁开时，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屈辱。

他转过头，看向站在中央，身形单薄却倔强挺立的儿子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最终，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，低哑道：

“风儿……为父……无能。”

这一声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、心痛与不甘。

唐风看着父亲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，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深藏的屈辱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，痛得无法呼吸。

他猛地低下头。

不能再看了。

他怕自己眼底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与恨意，会彻底灼伤眼前这个唯一还在尽力维护他的男人。

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。

毫无征兆地——

“咚！”

一声沉闷如擂巨鼓的巨响，猛地在他灵魂深处炸开！

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，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神魂，震得他识海翻腾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
紧接着，一股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沉睡了万古洪荒的灼热气息，从他身体最深处，从每一滴血液、每一寸骨髓之中，轰然爆发！

这气息是如此古老，如此浩瀚，带着君临天下、俯瞰众生的无上威严。

它霸道地冲向他四肢百骸，冲向他那些枯竭、堵塞的经脉，冲向他那死寂的丹田！

“咔嚓——”

体内，似乎有什么东西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
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、带着淡金色的奇异能量，如同解冻的春溪，自那裂缝中悄然流淌而出，开始缓缓浸润他干涸的经脉……

与此同时，距离唐家万里之遥，大陆各处，一些闭死关不知多少岁月、气息如同深渊般不可测的存在，几乎在同一时刻，猛地睁开了双眼！

目光穿越无尽虚空，惊疑不定地望向同一个方向。

……

唐家议事厅内，表决仍在继续，喧嚣未止。

无人察觉，那站在大厅中央、刚刚被剥夺了一切、被视为家族弃子的少年，低垂的眼眸最深处，一缕淡金色的光芒，如星火般，一闪而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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