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星河

第八章 天台·星河

合影后的喧闹中，林初夏感到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。她转头，对上陈煦沉静的目光。

“能单独说几句话吗？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。

她点头，跟着他穿过拥挤的人群，沿着侧面的楼梯向上走。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，仿佛踏在时光的琴键上。

天台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，晚风迎面扑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，远处江面上的船只像移动的星光。

陈煦走到栏杆边，双手撑着水泥台面。白天的暑气已经散去，金属栏杆透着凉意。

“你看。”他指向天空。

林初夏抬头，惊讶地发现今晚的星空格外清晰。虽然比不上他头像那片星河的璀璨，但在城市光害下已属难得。银河像一道淡淡的纱幔，横跨夜空。

“仙后座。”他指向北方一组明亮的星星，“和二十年前一样。”

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，想起高中时他们确实常来这个天台。晚自习的间隙，偷偷溜上来透气。陈煦会指着星空，告诉她各个星座的名字和传说。

“记得你说过，星星的光要经过很多年才能到达地球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们看到的是它们过去的模样。”

“就像我们看到的彼此，”陈煦接话，“也是记忆中的模样。”

一阵沉默。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，带来远处城市的嗡鸣。

“陆子豪的项目，”陈煦突然转换话题，“你怎么想？”

“太突然了。而且，你知道他的处境。”

陈煦点头：“他的公司负债率超过80%，三个分店下个月租约到期，续约需要一次性支付大笔租金。”

林初夏惊讶地看着他：“你调查得这么清楚？”

“习惯。”他简单地说，“但这不是重点。”

“那什么是重点？”

陈煦转过身，背靠着栏杆，面对她：“重点是，我们需要一个理由。”

“理由？”

“一个重新联系的借口。”他的目光在夜色中格外深邃，“否则同学会结束，大家各奔东西，又是二十年。”

林初夏的心跳加快了。这句话太过直白，几乎撕破了这些天来所有的客套和伪装。

“所以你想帮他？”

“我想帮我们自己。”他的用词和苏雨晴如出一辙，“给我们一个理由，让这段关系不只是停留在回忆里。”

远处传来烟火的声音，一道亮光划破夜空，在最高点炸开，洒下绚烂的光雨。可能是哪个商场在搞促销活动，也可能是某个新婚庆典。光芒映亮他们的脸，又迅速暗下去。

“我离婚了。”陈煦突然说。

这句话像另一道无声的烟火，在她心里炸开。虽然早有猜测，但亲耳听到的冲击还是让她一时失语。

“三年前。”他继续说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她是我在MIT的同事，美国人。儿子跟她留在波士顿。”

所以无名指上没有戒指，所以独自回国参加同学会，所以眼神里总有那丝难以察觉的忧郁。一切都有了答案。
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“因为我不想重蹈覆辙。”他转向她，目光灼灼，“二十年前，我们太年轻，以为未来很长，有些话可以慢慢说。结果呢？”

结果是大二那个雨天的咖啡馆，是客气疏离的“恭喜”，是十五年的音讯全无。

又一阵风吹来，比刚才更凉。林初夏不自觉地抱紧手臂。

“冷了吗？”陈煦问，作势要脱下外套。

“不用。”她阻止他，“我们该下去了，大家可能都在找我们。”

他点点头，却没有立即移动。星空下，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，又格外脆弱。

“那张照片，”他突然说，“你写的‘与君约，到天荒’，我一直记得。”

林初夏感觉喉咙发紧。原来不只是她，这句话也刻在了他的记忆里。

“我后来去过那棵樟树，”他继续说，“我们刻字的那棵。刻痕还在，虽然浅了很多。”

她也去过，在大学毕业那年。独自一人，在树下站了很久，用手指抚摸那些已经模糊的字母。

“时间会磨平一切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但磨不平记忆。”他反驳，“就像星光，虽然来自过去，但依然照亮现在。”

楼下传来陆子豪呼喊他们名字的声音，伴随着零星的笑声。天台的静谧即将被打破。

“考虑一下陆子豪的项目吧。”陈煦最后说，“不是为了他，是为了给我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。”

他向她伸出手，一个邀请的姿势。林初夏犹豫了一瞬，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。温度从接触点传来，不像少年时那般炽热，却多了一份沉稳的力量。

在他们转身离开前，一颗流星划过天际，转瞬即逝，像一句来不及许完的愿望。

下楼时，林初夏想起苏雨晴的话：“这么勇敢的感情，一定会天长地久。”

也许勇敢的不是感情，而是明知天长地久不可得，却依然敢许下约定的心。

而此刻，握着陈煦的手，她突然觉得，也许有些约定，迟到二十年实现，也好过永远停留在回忆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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