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达秋阳

第三章 抵达·秋阳

飞机降落在江城机场时，陈煦透过舩窗看见了这个他离开了十五年的城市。秋日的阳光很好，给跑道镀上一层浅金，远方的城市轮廓在薄霾中若隐若现。

空姐甜美的播报声响起，他解开安全带，从随身行李中取出那本看到一半的学术期刊，塞进公文包。邻座的中年女士在飞机滑行时便迫不及待地开机，大声对着电话那头说：“到了到了，晚点说！”

他安静地等着，等通道通畅了才起身。十五个小时的飞行，颈椎在抗议。四十三岁，到底不是当年那个能蜷在火车硬座底下睡一夜的年轻人了。

入境，取行李。打开手机，一连串的工作邮件涌进来。他在到达厅的咖啡店买了一杯黑咖啡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，开始快速回复几封紧急邮件。硅谷的团队还在深夜，但他的生物钟已经切换到了北京时间。

“Dr. Chen？”

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陈煦回头，看见一个穿着西装、举着接机牌的中年男人。牌子上写着“陈煦博士”。

“我是周建明，”男人热情地伸出手，“陆子豪的同学，也是这次同学会筹备组的。子豪临时有个紧急会议，托我来接您。”

陈煦花了半秒钟才将记忆中的“周建明”与眼前这个微微发福、发际线后移的男人对上号。高中时坐在最后一排，总爱在数学课上看武侠小说的那个男生。

“麻烦你了。”陈煦与他握手，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热和些许潮湿。

去市区的路上，周建明熟练地驾驶着SUV，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江城这些年的变化。哪里盖了新的CBD，哪里通了地铁，哪家老字号餐馆还开着。

陈煦安静地听着，目光掠过窗外的街景。很多地方确实不认识了，高楼林立，高架桥纵横，与他记忆中那个节奏缓慢的南方小城相去甚远。

“这次同学会来了不少人，”周建明说，“连林初夏都答应来了，她可是大忙人，上市公司高管。”

陈煦端起纸杯，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咖啡。“是吗。”他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
“是啊，她好像刚离婚。”周建明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，赶紧补充，“我也是听说的。陆子豪跟她联系得多一些。”

车子驶上跨江大桥，江风浩荡，吹动着江水，泛起粼粼金光。陈煦想起大二那个暑假，他最后一次见林初夏。也是在江边，不过不是这样宏伟的大桥，而是一处偏僻的堤岸。

那天也下了点小雨，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，伞骨是淡淡的紫色。他说他要去美国了，可能很久。她说哦，然后笑了笑，说那祝你前程似锦。

后来他在美国，辗转听到一些她的消息。毕业，工作，结婚。像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。

“这次回来能待多久？”周建明问。

“一周左右。系里还有课。”

“听说你在那边做得很好，都是正教授了。”周建明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，“这次回来，有没有考虑过国内的发展？现在国内对AI人才的政策很好。”

陈煦看着窗外，没有立即回答。这个问题，最近越来越多的人问他。猎头，同行，甚至系主任。他的研究领域炙手可热，诱惑很多。

但他这次回来，只是因为陆子豪在越洋电话里说：“二十年了，聚一次少一次。林初夏也来。”

酒店是陆子豪安排的，市中心一家新开的精品酒店，设计感很强。周建明帮他办好入住，又热情地要带他去吃本地菜，被陈煦婉拒了。

“我调整一下时差，晚上自己随便吃点就好。”

房间在28层，视野开阔。陈煦洗了个澡，换了身衣服，时差带来的昏沉感却没有减轻。他打开电脑，处理了几封邮件，注意力却无法集中。

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加密的文件夹。里面是他从旧电脑里抢救出来的一些扫描件：高中毕业照，物理竞赛的获奖证书，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。

其中一张，是四个人在“拾光”茶馆门口的合影。照片上的他们刚淋过雨，头发还湿着，却笑得见牙不见眼。林初夏站在他身边，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口沾了一点墨水，像一只小小的蝴蝶。

照片背面，他写了一行字：“与君约，到天荒。”

年少时的誓言，总是说得轻易。以为只要足够坚定，就能抵挡时间的洪流。

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是酒店服务生，送来一个果篮和一张便签。便签上是陆子豪龙飞凤舞的字迹：

“晚上七点，拾光茶馆先小聚，就我们四个。苏雨晴已经到了。”

陈煦看着那张便签，良久，将它对折，放进了西装内袋。

离七点还有三个小时。他决定出去走走。

秋日的夕阳给城市涂上温暖的色调。他沿着酒店旁的老街慢慢走，两旁是翻修过的骑楼，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。很多老店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连锁咖啡馆和网红奶茶店。

但在一个拐角，他看见了一家还在营业的旧书店。门面很小，书架高及天花板，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。

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人，正在整理一堆旧杂志。陈煦在书架间随意浏览，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的书脊。

然后在哲学区的角落，他看见了一本熟悉的书。柏拉图的《理想国》，商务印书馆的旧版。他抽出来，翻开封面，扉页上有一个熟悉的签名：林初夏。日期是1998年春天。

他记得这本书。高三那年，她生日，他跑遍了江城的大小书店才找到这个版本。她收到时眼睛亮亮的，说一定会好好珍藏。

怎么会流落到这里？

他买下了这本书，没有问店主它的来历。有些故事，或许不知道更好。

走出书店时，夕阳正好落在老街的尽头，将青石板路面染成金色。他拿着那本旧书，慢慢向“拾光”茶馆的方向走去。

远远地，已经能看见茶馆的招牌。还是记忆中那个位置，只是门面新了许多。门口挂着一串风铃，在晚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他站在街对面，看着那扇门。玻璃门上倒映出黄昏的天空，和一個匆匆走过的身影。那身影有些熟悉，让他心跳漏了一拍。

但当他定睛看去，只看见自己的倒影，和一个抱着书、站在夕阳里的中年男人。

风铃又响了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向对面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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