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馆：秋雨

第二章 茶馆·秋雨

启明科技的项目比预想的还要棘手。

视频会议从早上九点一直开到中午一点，对方的项目经理是个寸步不让的年轻人，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拉锯。林初夏不得不调动全部的专业素养，才勉强在谈判中维持住己方的利益底线。

等会议结束，她靠在椅背上，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助理小张轻手轻脚地送进来一杯黑咖啡和一份沙拉，欲言又止。

“说吧，还有什么坏消息？”林初夏揉着眉心，眼睛都没睁。

“李总那边来电话，说有些您的私人物品还留在别墅，问您什么时候方便去取。”

她睁开眼，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。“告诉他，不需要的东西直接处理掉。重要的东西，让快递寄到公寓就行。”

小张点点头，却没有立即离开。“还有……刚才陆先生来电话，说打您手机没人接。”

“陆先生？”林初夏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“陆子豪先生。他说是您的同学，关于同学会的事情想跟您确认一下。”

林初夏的动作顿住了。陆子豪？他怎么会亲自打电话来？记忆里那个抱着排球咧嘴笑的少年，和现在这个会为同学会事宜专门致电的“陆先生”之间，似乎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。

她点开手机，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，号码归属地是江城。还有一条短信：“初夏，我是陆子豪。看到同学会报名表上有你的联系方式，就冒昧打来了。看到回电？”

语气客气得几乎陌生。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，最终没有回拨，只回了两个字：“收到。”

放下手机，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沙拉。生菜、鸡胸肉、小番茄，严格计算过卡路里的健康午餐，和她现在的生活一样，规整，乏味。

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的天际线。要下雨了。

她忽然想起高中时的一个雨天。也是这样的阴沉天气，放学后她没带伞，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要不要冲进雨里。然后看见陈煦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从雨中走来，伞面上滚着晶莹的水珠。

“走吧，送你到车站。”他说的很自然，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那段从教学楼到车站的路，不过五分钟，她却觉得走了一辈子那么长。雨点敲击伞面的声音，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，还有他为了不让她淋湿而微微倾斜的伞——这些细节，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。
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，是同学会的群聊消息。有人发了一张老照片，是当年运动会的合影。照片上的他们穿着统一的班服，笑得没心没肺。底下跟了一长串的回复，都在感慨时光飞逝。

她放大照片，找到站在角落里的自己，还有旁边的陈煦。他的目光没有看镜头，而是微微偏向她的方向。那时候，他们之间流动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，仿佛整个世界都会为他们让路。

雨终于下了起来，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。她起身关窗，看见楼下街道上行人匆匆奔跑，寻找避雨的地方。

就像那年夏天，他们四个人被困在学校后门的那家茶馆里。突如其来的暴雨困住了放学准备回家的他们，于是索性钻进那家叫做“拾光”的老茶馆避雨。

老板娘是个和气的胖阿姨，给他们每人倒了热茶。陆子豪兴致勃勃地讲着新看的武侠小说，苏雨晴安静地画着速写，而她则和陈煦分享一副耳机，听着当时最流行的卡带。雨声敲打着茶馆的瓦片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和今天窗外的雨声如此相似。

“还记得那次在拾光茶馆躲雨吗？”

当陆子豪的声音再次通过电话传来时，林初夏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。她看着手机上闪烁的陌生号码，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。

“抱歉又打扰你，”陆子豪的声音比短信里生动许多，带着商人特有的熟络，“我在整理同学会名单，看到你的名字，就忍不住打来了。”

“没关系，”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
“是啊，二十年了。”他感叹道，“时间过得真快。这次同学会就在拾光茶馆办，你还记得那里吧？”

“记得。”怎么会不记得。

“那就好。其实打电话是想确认一下，陈煦也会来。”

这个名字被如此突兀地提起，让林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，指节泛白。

“是吗？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。

“嗯，我联系上他了。他现在在美国，说是会特意飞回来参加。”陆子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，“你们……后来还有联系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答案脱口而出，干脆利落，像是在澄清什么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，只有雨声在听筒里沙沙作响。

“那这次正好可以聚聚，”陆子豪很快又恢复了爽朗的语气，“苏雨晴也会来，我们四个总算是能凑齐了。”

挂断电话后，林初夏在原地站了很久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模糊了整个城市的轮廓。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陈煦，也是在一个雨天。

那是大二的暑假，她刚从北京回来，听说陈煦也回了江城。他们约在大学城的一家咖啡馆见面，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
他瘦了些，也黑了些，说话时不再像从前那样看着她。他们聊着各自的学校，各自的新生活，语气客气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商务会谈。最后他说：“我要去美国了，公派留学，可能要好几年。”

她说：“恭喜。”

雨停了，他们各自撑伞走向不同的方向。没有说再见，因为都知道不会再见了。

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，小张提醒她三点还有一场客户见面会。林初夏深吸一口气，将那些潮湿的回忆压回心底。

下班时雨已经停了，街道被洗刷得干干净净，空气中有种清新的凉意。她没有叫司机，一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。路过一家音像店，橱窗里陈列着复古的卡带和黑胶唱片。她看见一张熟悉的专辑封面，是他们高中时最爱听的那张。

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，专辑的名字如此写着。

她站在橱窗前，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四十二岁的林初夏，妆容精致，衣着得体，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成功女性形象。可在这个秋雨初歇的黄昏，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会因为一把倾斜的雨伞而心跳加速的少女。

手机在包里震动，是李明昊发来的短信，说已经把她的东西打包寄出了。她看了一眼，没有回复。

走到公寓楼下时，天已经黑了。她抬头看着自己那层楼的窗户，漆黑一片，和其他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格格不入。

开门，开灯，空荡荡的客厅在冷白色的灯光下一览无余。她踢掉高跟鞋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
书架的角落里，露出一本旧相册的边角。她走过去，抽出那本蒙尘的相册。翻开第一页，就是那张在拾光茶馆拍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四个人挤在茶馆的卡座里，对着镜头笑得灿烂。照片背面，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：

“与君约，到天荒。”

是陈煦的字迹，清秀有力。她抚摸着那行字，墨迹已经有些晕开，像是被雨水打湿过。

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，霓虹的光芒透过窗户，在相册上投下斑斓的影子。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客户公司楼下看见的一棵树，叶子已经黄了大半，在秋风中簌簌作响。

就像他们那些信誓旦旦的约定，终究敌不过时光的冲刷。

但她还是打开了手机，找到那条同学会邀请，在回复框里输入：

“收到，准时参加。”

点击发送的那一刻，雨又开始下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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