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 暗夜织网

鹰愁涧一战，白虎营打出了威风，商路彻底打通，周家被当众扯下脸皮，灰头土脸。表面上看，施南城似乎进入了向拯民掌控下的平稳期。但向拯民心里那根弦，却绷得更紧了。

庆功宴的喧嚣散去，书房里只剩下他和田青云。油灯下，向拯民的脸色显得有些疲惫，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
“青云，这次能提前料到周家狗急跳墙，多亏了你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。”向拯民敲着桌面，“可你想过没有，这次是我们运气好，线人凑巧看到了，听到了。万一没看到呢？万一对方手段更高明，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呢？”

田青云点点头，他也有同感：“东家，以前咱们人手少，事情急，只能靠些熟人、老乡，或者给点小钱收买些街头巷尾的消息。现在摊子大了，盯着咱们的眼睛多了，周家虽然吃了亏，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，还有府衙里那些官老爷，周边山里那些土司头人，更别说北面闹得越来越凶的流寇……光靠以前那套，不行了。就像一张破渔网，窟窿太多，大鱼捞不着，小鱼也容易漏。”

“对，不能再这样零敲碎打了。”向拯民站起身，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，“我们需要眼睛，需要耳朵，需要一张织得又密又牢的网。看得远，听得清，心里才能有底。我打算，正式成立一个专门管这个的衙门——就叫‘军情司’。”

“军情司？” 田青云心头一震。

“你来当这个司正。”向拯民转过身，目光落在田青云身上，“青云，你跟我时间不短了。你心思细，记性好，为人谨慎，又重情义，不是那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阴狠性子。搞情报，不能只靠阴谋诡计，更需要判断大势，分辨真伪，知道什么消息有用，什么消息是陷阱。这个位置，你合适。”

田青云张了张嘴，想推辞，他觉得自己就是个跑腿传话的，哪能担得起这么重的担子？但看着向拯民信任的眼神，想到最近几次因为情报不足或不准带来的被动，他把话咽了回去，重重抱拳：“东家信我，我……我尽力！”

军情司的架子，就在这夜深人静的书房里，一点点搭了起来。

向拯民画出了大致的架构：

司正田青云，总揽全局，直接向向拯民负责。

内情科：负责施南城内，目标是渗透府衙、监控周家及其他士绅、掌握商会动向。科长人选，向拯民想到了一个原府军投诚过来的什长，叫侯三，此人打仗不算最勇猛，但脑子活络，嘴皮子利索，在城里三教九流都有些认识。

外情科：负责施南境外，重点是周边土司地盘、流寇活动区域，以及朝廷（主要是湖广方面）的动向。这个科长暂时空缺，需要物色既有胆识又能稳妥的人。

行动科：需要精干敢战之人，负责内部抓捕可疑分子、反谍、保护重要人物和目标。向拯民点了自己亲兵队的副队长，一个叫雷猛的汉子，身手好，忠诚可靠。

分析处：这是向拯民特别强调要设立的。所有收集来的情报，不能堆在那里，需要有人整理、比对、分析，去伪存真，提炼出有用的东西。主事人，他选了“石头”，就是那个最早跟着他、识字后进步飞快、做事一板一眼的少年。石头话不多，但坐得住，心思缜密，正适合做这个。

基地设置也有讲究。 明面上，军情司就挂在通宝钱庄后院，门口挂个“货殖调研所”的牌子，对外说是研究货物行情、商路信息的，合情合理。暗地里，向拯民早就看中了城外废弃营盘地下一个原本存放杂物、现在几乎被遗忘的地窖。派人秘密改造，加固，设置通风和隐蔽出口，作为真正的指挥和档案密室，只有核心几人知晓。

人员从哪来？ 田青云把原来发展的那些眼线过了一遍筛子，挑出七八个确实可靠、嘴巴严的。又从流民里物色了十几个机灵、懂得察言观色、身家清白的。还从匠学堂要了三个学业不错、尤其算术和记忆好的学员。第一批，凑了三十来人。

培训立刻开始。 田青云把自己这些日子摸爬滚打的经验，加上向拯民提点的要点，熬了几个晚上，写成了薄薄两本小册子：《侦察要则》和《反谍守则》。里面没太多高深道理，就是些实在话：怎么不引人注意地观察、怎么自然地搭话套话、怎么识别跟踪、发现可疑怎么报告、哪些地方容易泄密要注意……他亲自当先生，在“货殖调研所”里关起门来讲课。讲怎么记路，怎么描述人的特征，怎么传递消息不留痕迹。

军情司成立后的第一次任务，直接而明确。

田青云布置下去：

第一，全面监控周家。 侯三的内情科负责，想办法渗透周家的仆役、丫鬟，哪怕是最外围的洒扫婆子、厨房帮工。周家在城里的店铺，也要安排人进去当伙计，或者在其对面摆摊观察。目标是掌握周家核心人物（周文渊及其子侄）的日常动向、接触了哪些外人、有没有异常的资金调动或物资出入。

第二，调查刘通判。 这个府衙里的二把手，一直是周家的靠山，也是向拯民需要重点了解的对象。任务不是直接接触刘通判，而是摸清他平时与上级（比如知府、甚至更高层）往来书信的渠道，是走官方驿传，还是有私人的信使？经常与哪些外地官员有联系？

第三，外情科虽然科长空缺，但基础工作要做起来。 派几个生面孔，以行商或探亲的名义，往周边几个主要土司的地界和通往巴东、荆州的方向去，不要求立刻获得重要情报，先熟悉道路、人情，建立初步的落脚点。

担子一下子压下来，田青云好几天没睡踏实。 他脑子里不断过着人员安排、任务细节、可能出现的漏洞，生怕哪里考虑不周，坏了东家的大事。他去找向拯民，说起自己的忐忑。

向拯民给他倒了杯茶，笑道：“青云，别把自己逼得太紧。记住，我们搞情报，不是为了害人，是为了自保，为了让我们的人少吃亏，让咱们做的事能成。你心细，这是长处，但也要学会抓大放小。情报工作，七分靠耐心和细致，两分靠机变，还有一分，得靠点运气。你只要把握住原则：保护自己人，分辨真假消息，及时传递。其他的，慢慢来。”

向拯民的话让田青云心里踏实了些。他想起培训时，有学员问怎么传递重要消息才安全。光靠口信或普通纸条，容易泄露或丢失。他琢磨了好几天，某天夜里看着儿子蒙学的《三字经》，忽然有了主意。

他设计了一套极其简单的密码。以《三字经》为母本，“人之初”对应“1-1”，“性本善”对应“1-2”，以此类推。需要传递的消息先转换成数字码，然后外面套上一层无关紧要的家常话或账目数字。比如“周文渊明日会见生客”这条信息，转换成密码数字后，可以混在一串“米价三文五，布价二十文，柴火……”之类的市价信息里。只有知道母本是《三字经》并且有对应表的人，才能从中提取出真实内容。虽然简单，但在眼下，足够应付一般情况了。

田青云把这份密码本只抄录了两份，一份自己严密保管，一份交给了石头保管。他感觉到，自己手上这支无形的队伍，就像一张刚刚开始编织的网，虽然还稀疏，但已经有了经纬。而施南城乃至更远地方的暗流与秘密，将在这张网下，逐渐显现出轮廓。军情司，这个隐藏在“货殖调研所”牌匾后的影子机构，开始悄然运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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