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硝烟初起

白虎营的旗子立起来了，营房也盖好了，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磨。向拯民心里清楚，手里这百来号人，能不能成气候，就看接下来这阵子操练得狠不狠、法子对不对路。他熬了几个晚上，结合脑子里那点零碎的近代军事知识，又和赵铁骨、王胜几个老行伍反复商量，鼓捣出了一套让新兵们叫苦不迭，却又不敢不练的训练章程。

头一条就是打熬身子骨。 天刚蒙蒙亮，哨子就凄厉地响起来。一百二十号人全副武装（火枪、弹药袋、水壶），绕着营地外围开始跑，一口气就是十里地。跑完回来，气还没喘匀，石锁、攀爬绳网、矮墙又摆在了眼前。几天下来，不少人腿肚子打颤，吃饭时手抖得拿不住筷子。可没人敢偷懒，排长、班长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。

重头戏是火枪。 这玩意儿看着唬人，用起来麻烦。向拯民把装填步骤拆解得细碎：从腰间皮囊取出定量火药筒，咬开盖子，把火药倒进枪口，再从弹药袋取铅子（训练时用小石子或泥丸代替）塞进去，用通条捣实，再把引火药倒进药锅，扳开火绳夹，最后才能举枪瞄准。就这一套，要求闭着眼睛都能流利完成，目标是一分钟内完成三次“模拟装填”。训练场上，整天就听见“哗啦哗啦”的捣药声和班长们“快！再快！”的吼叫。

射击精度更是难。先是百步外的固定木靶，能上靶就算不错。然后是五十步，让人拖着绑了草人的木板横向移动，这难度就大了，十枪能有一枪擦着边都算好的。很多新兵，尤其是原来用惯了弓箭的卫所子弟，开始怎么也习惯不了火枪这慢吞吞又没准头的劲儿，急得直冒汗。

队列和阵型练的是协同。 向拯民推行的是最简单的“三排轮射”线列战术：第一排跪姿射击，第二排站姿射击，第三排装填，然后循环。要求排面整齐，轮换有序，开枪听统一号令。另外还练了四方阵型，用来应对可能出现的骑兵或四面围攻。练这个最枯燥，也最考验纪律，一个走神，整个队形就乱了套。至于兵种协同，眼下长矛手还缺编，主要练火枪手和少数刀盾手怎么配合，刀盾手在前掩护，火枪手在后输出。

匠学堂成了白虎营的技术靠山。 向拯民特意在匠学堂里设了个“军械班”，挑了五六个手巧又细致的学员，专门学习火枪的拆解、保养和简单修理。枪管堵了、弹簧松了、火绳夹不灵了，都归他们管，尽力保障那近百杆老爷枪的“出勤率”。为了解决装填慢、火药份量不好掌握的问题，军械班想出了法子：把定量的火药提前装进小拇指粗细的竹筒里，用蜡封口，士兵用时咬开就倒，又快又准，这就是简易的“定量火药筒”。他们还琢磨着用木头做了些简易的“丫”字形枪架，齐射时把枪架在上面，能稳当不少。

训练里麻烦可不少。 最大的问题是“哑火”。要么是火药受潮（施南这地方潮湿），要么是颗粒不均，十枪里总有两三枪只听“噗”一声，光冒烟不见响，气得士兵直跺脚。赵铁骨只好定下死规矩：火药必须用油纸包好存在干燥的木箱里，使用前还要用细麻布筛一遍。另一个麻烦是士兵怕“炸膛”。火枪老旧，谁也不知道哪一杆会出问题，开枪时心里都绷着弦，有的人甚至下意识偏头闭眼。向拯民下令，军械班必须对每一支枪的枪管进行仔细检查，有裂缝、锈蚀太重的坚决淘汰。训练中严格使用减装药，确保安全。半个月下来，愣是没发生一次炸膛事故，大伙儿心里的恐惧才慢慢消退。

最让军官们头疼的还是队列纪律。这些兵来源杂，自由散漫惯了，走着走着队形就歪了，号令响了还有人反应慢半拍。向拯民一咬牙，引入了“连坐法”：一人出错，全班加练；一班拉胯，全排跟着受罚。这法子有点狠，但效果立竿见影。为了不连累袍泽，每个人都瞪大眼睛，竖起耳朵，队伍渐渐有了点刀切斧剁的味道。

半个月后，向拯民决定搞一次实弹演习，检验成果，也壮壮声势。 消息悄悄传开，田青云带着几个匠学堂的学员，还有一些胆大的新村百姓，被允许在远处土坡上观看。

那天下午，训练场上静得吓人。一百零八名白虎营士兵（连长、副连长等也列入队列）分成三个整齐的排面，站在划好的白线后。他们穿着靛蓝短衣，臂缠红巾，手中的火绳枪已经装填完毕，枪架支在前面地上。雪魄不知何时也来了，蹲在侧面离向拯民不远的一个土包上，似乎有些疑惑地看着这过于肃穆的场面。

向拯民站在侧前方，深吸一口气，举起手臂，然后猛地挥下：“第一排——预备——放！”

“轰！！！”

震耳欲聋的轰鸣猛然炸响，仿佛平地惊雷！整整三十六杆火枪同时喷吐出长长的火焰和浓密的白色硝烟，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。前排的草人靶子木屑纷飞，被打得乱晃。

坡上观看的田青云等人，哪怕有心理准备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齐射巨响震得脸色发白，心头狂跳。几个百姓更是腿一软，差点坐倒在地。匠学堂的学员们瞪大了眼睛，他们亲手保养、参与改进的武器，竟有如此骇人的声势！

雪魄在枪响的瞬间，全身毛发骤然炸起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受惊般的呜咽，身体下意识后缩，摆出了警惕的姿态。但它没有逃走，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硝烟弥漫的队列。

“第二排——放！”

“轰！！！”

又是一轮齐射。雪魄这次只是耳朵动了动，炸起的毛发缓缓平复。它似乎明白了这巨响和烟雾并非真正的威胁，而是那些两脚“同伴”制造出来的动静。

“第三排——放！”

三轮齐射完毕，场上硝烟弥漫，久久不散。士兵们按照训练，迅速开始重新装填。整个过程中，除了军官的口令和枪声，几乎没有杂音。那股肃杀和秩序，让观看者从最初的惊吓，逐渐转为一种深深的震撼。

这时，有趣的一幕发生了。或许是觉得这些士兵排队行走、动作整齐的样子很有趣，雪魄竟从土包上走了下来，模仿着士兵们的样子，迈着不紧不慢、略显刻意的步伐，在队列侧后方踱起步来，还偶尔歪头看看士兵们的动作。它那庞大的身躯和一本正经“走队列”的模样，与刚才雷霆万钧的射击场景形成了奇特反差。紧张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了，不少士兵忍不住嘴角上扬，又赶紧憋住，但眼神里的笑意却藏不住。连向来严肃的赵铁骨，脸皮都抽动了一下。

演习结束，考核也随即展开。装填速度、射击精度、队列操演，一项项过筛子。最终，一百二十人中，有九十人达到了向拯民设定的“合格”标准。剩下的三十人，要么是年纪稍大体力跟不上高强度火枪操作，要么是手实在太笨协调性差，被转为了辅助兵，负责运输粮草、埋锅造饭、修建工事等。

赵铁骨粗略估算后，略带兴奋地向向拯民汇报：“东家，咱们这一连齐射打出的铅子，就这火力凶猛劲儿和覆盖范围，差不多顶得上三百个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同时放箭了！要是弹药供得上，轮流放枪，那更是了不得！”

向拯民点点头，看着硝烟渐散的训练场上，那些被晒得黝黑、却目光坚定的士兵，心中稍定。拳头，又握紧了一些。雪魄踱回他身边，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，仿佛在认可这支新生力量初次展露的爪牙。远处的山林寂静无声，但谁都知道，这短暂的平静之下，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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