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新营虎威

蒙学堂和匠学堂的摊子铺开后，向拯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，却并没有放松多少。他站在工坊区旁新平整出的空地上，看着眼前操练的人马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
旁边跟着的赵铁骨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也叹了口气。场子上确实热闹：一队是向拯民从京城带来的老亲兵，穿着还算齐整的鸳鸯战袄，练的是长枪阵列，但人数只有二十来个；另一队是流民里选出来的护厂队，举着削尖的竹矛、木棍，喊着号子练习冲杀，士气挺高，可衣服五花八门，动作也谈不上整齐；还有十几个是施南卫所那边悄悄投靠过来的军户，带着自己的弓箭刀盾，零零散散地站在一边，跟另外两队似乎有点隔阂。

“东家，”赵铁骨低声道，“人是有了小三百，可这……这像是三伙人临时凑到一起搭台唱戏，各敲各的锣。真遇上硬茬子，怕是指挥不动，捏不成一个拳头。”

武器更是五花八门。亲兵队有几杆老旧的鸟铳（火绳枪），护厂队主要是冷兵器，卫所军户习惯用弓。真打起来，火力远近配合全是问题。

向拯民点点头。他担心的正是这个。朝廷派来的那个姓冯的按察司佥事，说是巡视地方，可探子回报，这人没少在周府出入，暗地里打听他这边的情况。远在深山的唐崖土司，被巴寨和匠学堂断了些财路，也一直怀恨在心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发难。手里没有一支真正听指挥、能打仗的硬拳头，说什么都是虚的。

“不能再这么散着了。”向拯民下定决心，“铁骨叔，咱们得立起自己的营头，一支真正的新军。”

立营的第一条，是挑人。 不求人多，但求精干。从现有的三百来人里，挑出身板结实、听话守纪、最好是家里有父母妻儿在这边有牵绊的。这样的人，心相对稳，不容易跑，也敢拼命保护家园。挑来选去，筛出了一百二十人，正好组成一个扎实的连队规模。

第二条，是定规矩。 向拯民定了三个“化”：精锐化、火器化、正规化。精锐化就是刚才的挑人；火器化是核心——他想尽办法，通过田家土司的渠道和匠学堂自己的努力，攒出了近百杆火绳枪，虽然质量参差不齐，但保证人手一杆先练起来，刀矛弓弩作为辅助；正规化就是看起来要像支军队：统一穿靛蓝色粗布做的紧身短衣，干活打仗都利索，左臂缠一条醒目的红巾作为标记，编制、训练全都按新章程来。

编制是向拯民琢磨了几天定下的。 最基础的单位叫“班”，十二个人：一个班长，十个火枪手，还有一个稍微识点字、跟着田青云学过包扎的，兼任医护和帮班长记事的文书。三个班凑成一个“排”，三十六人，设排长。三个排加上连长、副连长和几个负责吹号、打旗的，总共一百零八人，就是一个完整的“连”。向拯民给这个连起了个名号——“白虎营”第一连。既是借雪魄的威风，也是寓意要像老虎一样，静则蛰伏，动则一击致命。

军官任命，他颇费了一番心思。 连长他自己先兼着，实际管训练和日常的是副连长赵铁骨。赵铁骨年纪大，经验多，为人公道，能服众。三个排长：一排长是原来的亲兵队长王胜，这家伙在边军干过“夜不收”（哨探），眼神毒辣，身手好；二排长是流民护厂队的头头张大山，对向拯民死心塌地，打架敢冲在前头；三排长是从巴寨调来的田小虎，田家土司的本家侄子，年轻气盛，勇猛敢拼，正好带着那些投诚的卫所军户子弟，也加强和巴寨的联系。

待遇和规矩，是稳住军心的根本。 当兵吃粮，天经地义。向拯民定的饷银不低：普通列兵每月一两五钱银子，班长二两，排长三两，逐级增加。这比卫所军户那点可怜的粮饷实在多了。更实在的是规矩：训练打仗负了伤，医馆免费治；万一不幸阵亡，抚恤二十两银子，家里父母妻儿优先安排进工坊或蒙学堂做事，免了后顾之忧。还设了个“白虎勋章”，用匠学堂自己熔铸的锡做成老虎形状，奖励立功的人。这些条条框框一宣布，被选入白虎营的一百二十人，眼睛都亮了，胸膛也不自觉地挺了起来。

驻地选在了原来卫所废弃的一个小营盘。 地方离工坊和蒙学堂不远不近，既方便呼应，又不至于扰民。赵铁骨带着入选的军士们，和匠学堂木工班、泥瓦班一起动手，把破败的营房推倒重建，盖起了整齐的土坯营房，建了宽敞的食堂、结实的军械库。最外边平整出大片的训练场，一头立起了箭靶和枪靶，另一头挖了壕沟，摆了矮墙、独木桥，当做障碍训练用。短短半个月，一个像模像样的新军营就有了雏形。

开营那天，没有大张旗鼓。一百二十名新兵，穿着崭新的靛蓝短衣，臂缠红巾，虽然队列还谈不上十分整齐，但精神头十足。他们手里的火绳枪擦得锃亮（尽管很多是旧的），腰刀或短矛也配发到位。向拯民站在简单的土台上，看着下面这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，但此刻都充满期盼的脸，深吸一口气，大声道：

“从今天起，你们不再是散兵游勇，不再是护厂队，更不是被人瞧不起的军户！你们是‘白虎营’的兵！营规只有几条：听号令，护百姓，勤操练，敢拼命！你们的身后，是刚刚能吃上饭的父母，是刚刚能念书的娃娃，是咱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作坊和学堂！咱们握紧枪把子，就是为了让这些好日子，不被任何人夺走！明白吗？”

“明白！”一百二十个喉咙里迸发出的吼声，汇成一股沉闷的声浪，惊起了远处林间的飞鸟。

训练随即开始。王胜负责操练队列和刺杀，张大山带着练体能和越障，赵铁骨亲自抓火枪的装填、瞄准、射击流程。训练场上，日头晒着，尘土飞扬，呵斥声、口号声、零星的枪响（开始是空枪练习）不绝于耳。辛苦是实实在在的，但没人叫苦。那一两五钱的饷银，那受伤有治、阵亡有抚恤的承诺，还有“白虎营”这个新名头带来的归属感，像无形的鞭子，也像温暖的棉袄，驱赶着、包裹着这一百二十颗心。

雪魄似乎对这个新出现的、充满阳刚气息和节奏感的地方也很感兴趣。它时常出现在训练场边的土坡上，静静地看着下面的人群奔跑、举枪、呐喊。有时赵铁骨训话，它就趴在旁边，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队伍，竟让那些新兵蛋子下意识地把腰板挺得更直。不知不觉，“白虎监军”的说法又不胫而走。

向拯民知道，这支新生的力量还很稚嫩，火枪的准头、队伍的配合、实战的胆气，都需要时间和严酷的训练去打磨。但至少，拳头已经初步攥起来了。他望着远处周府大宅的方向，又望了望西南唐崖土司所在的莽莽群山，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沉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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