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将计就计

议事堂的油灯，亮了大半夜。

送走差役，接了那有名无实的“千户”封赏，寨子里的核心几个人心里都明白：这事儿没完。朝廷的招抚是个软套子，看着光鲜，搞不好里头藏着钩子。

“不能硬顶，但也不能真就顺了他的意。”向拯民用炭笔在木板上画着，“咱们得有个长远的章程，将计就计。”

老祭祀捋着胡子：“拯民，你说咋办？”

“定个三年。”向拯民笔尖点着木板，“这三年，咱们明面上归顺朝廷，做个安分守己的‘义民千户’。暗地里，抓紧一切机会，壮大咱们自己。”

他看向田铁：“铁哥，我和青云得去施南府‘点卯’，做做样子。寨子里，就得靠你了。工坊这一大摊子，计件制刚上正轨，造纸、打铁、木工，还有以后的打算，不能停，更不能乱。你来当这个‘工坊总办’，全权负责，行不行？”

田铁把胸膛拍得砰砰响：“放心！有我在，工坊出不了岔子！谁敢偷懒耍滑，我第一个不答应！”

向拯民点头，又看向老祭祀：“寨子里日常事务，人情往来，纠纷调解，还得您老多费心掌总。您德高望重，大伙儿服您。”

老祭祀郑重地点头：“我这把老骨头，还能为寨子看看家。”

“田虎兄弟，你多帮衬铁哥和老祭祀。寨墙防卫、日常巡逻不能松。”

“明白！”田虎应道。

“还有，”向拯民目光转向角落里眼睛亮晶晶的田小虎，“小虎，你头脑活，手脚快，人也正。你挑一批可靠又机灵的年轻人，组个‘寨内护卫队’，人数不用多，二十人左右。平时协助巡逻，守护工坊和库房，尤其是一些关键地方。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田小虎一眼，“要绝对可靠，嘴要严。”

田小虎激动得脸都红了，啪地站直：“向先生放心！我一定办好！”

人事安排妥了，接着说经济和军事。

“我去府城，这‘千户’的名头不能白顶。”向拯民说，“咱们可以打着‘整备千户所军械’的旗号，正大光明地采购上好的铁料、硝石。这是咱们最缺的。另外，咱们的巴寨纸、还有铁匠铺打出来的那些轻便好用的改良锄头、镰刀，可以当作‘土贡’或者特产，拿去和山外的商号交换，换回咱们急需的盐、茶，甚至是好的布匹、药材。”

田青云补充道：“火枪队是咱们的底牌，决不能暴露。从明天起，火枪队训练全部转到后山最隐蔽的那个山坳里去，对外就说是寨里的猎户队进山操练猎技。那个山坳，要尽快改造成一个秘密的靶场，周围多设暗哨。”

“对！”向拯民赞许地看了她一眼，“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。”

接下来是技术准备。向拯民知道，去府城打点关系，空口白牙不行。

“咱们得准备几样拿得出手的‘礼品’。”他盘算着，“第一，挑一批造得最细密、最平整的巴寨纸，用木板夹好，显得贵重。第二，我记得老祭祀提过，山里有种野甘蔗，咱们试试看，能不能想法子熬出更白、更细的糖霜来，这玩意儿在山外也是稀罕物。第三，让木工坊做几个小巧玲珑的水车模型，能转动的，显示咱们的心思巧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另外，给我准备两样防身的东西。一件贴身的软甲，用最好的丝和棉，多层叠起来缝密实，能挡挡寻常刀刺就行。再打一副袖箭，要小巧，藏在官服袖子里看不出来那种。”

事情一条条议定，窗外天色都快泛白了。

众人散去准备。向拯民和田青云回到自己屋子。那套半旧的青色武官袍服，就放在床上。

田青云拿起袍服，轻轻抖开，走到向拯民身边：“试试吧，千户大人。”

向拯民笑笑，张开手臂。田青云帮他穿上，系好衣带，整理着衣领和袖子。昏黄的灯光下，这身略显宽大的旧官服穿在向拯民身上，竟也有了几分气度。只是田青云低着头，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，嘴角那点笑意，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。

“这一去府城，”她轻声说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官服的粗布边缘，“说是上任，其实是入虎穴。那些官老爷，心思比山里雾还绕。”

向拯民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手有些凉。“是虎穴，也得闯。”他看着她眼睛，声音平稳而有力，“咱们接了招抚，就是入了局。既然入了局，就不能只当棋子。青云，你我二人，此去便是那打虎的人。他在明，我们在暗；他图名，我们图实。看谁算计得过谁。”

田青云抬起头，看着他坚定沉稳的眼神，心里的担忧似乎被冲淡了些。她点点头，用力回握他的手：“嗯。咱们一起。”

第二天，寨子里更加忙碌起来，却有条不紊。田铁带着人开始盘点库房，规划工坊生产。田小虎兴冲冲地去挑人选人。后山隐约传来更加密集的“操练”呼喝声。

造纸工坊和铁匠铺接到新任务，开始赶制“礼品”。几个老人被请来，琢磨着怎么把熬出的糖浆变得更白更细。

向拯民则带着几个人，仔细检查差役留下的礼担和那套官服印信。一个眼尖的后生忽然低声说：“先生，你看这挑礼担的绳子，有个结打得特别怪，不像咱们寨里人常用的手法。还有那个矮个子差役，昨天吃饭时，眼神老是往工坊区和后山那边瞟，问东问西的。”

向拯民仔细看了看那绳结，眼神微凝。他想起昨天宴席上，那个不怎么说话、总是垂着眼的矮个子差役。“知道了。”他点点头，“心里有数就行，暂时不要声张。”

雪魄似乎察觉到寨子里不同的气氛，它不再整天趴在溪边打盹，而是不时在寨墙内巡视，银白的身影无声地掠过屋舍和工坊之间，金色的瞳孔警觉地扫视着。当它经过向拯民身边时，会停下，用硕大的头颅轻轻蹭蹭他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，像是在叮嘱什么。

向拯民拍拍它，抬头望向寨门外的方向。群山叠嶂之外，那座名叫施南府的城池，在晨雾中仿佛一个沉默的巨兽，等待着他们的到来。棋局已经摆开，落子无悔。这身着旧官服、怀揣粗糙铜印的一步踏出，便是真正走上了那条在夹缝中求生存、图发展的险路。而家中，有坚实的根基和无声的利爪，为他守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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