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朝廷招抚

巴寨纸的名声，看来是捂不住了。

这天晌午，寨子瞭望塔上的后生忽然连敲了三声急促的竹梆——这是有外人靠近的讯号。不多时，寨门外来了三个人。打头的是个穿着青色衙役公服、头戴毡帽的差官，身后跟着两个民夫，挑着两个沉甸甸的礼担。

差官抬头，看见田家寨新修的水泥寨墙，又高又齐整，墙头还有瞭望的垛口，眼里先就闪过一丝惊讶。等寨门打开，他走进去，目光更是一路扫个不停：整齐的联排工坊，叮当有序的打铁声，空地上晾晒的成片黄纸，还有扛着工具行色匆匆但衣着整洁的寨民……这哪像他印象里散乱穷困的山寨？

老祭祀和田虎把人迎到议事堂。差官清清嗓子，从怀里取出一个黄布卷轴，当众展开，拉长了调子：
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查施南府所辖西山之地，有巴寨义勇，向化心诚，保境安民，朕心甚慰……特封义民向拯民为施南卫镇抚司千户，授从五品虚衔，赐官服印信，以彰褒奖……义民田氏青云之父，追封百户……钦此！”

堂下一片安静。寨民们面面相觑，千户？百户？听着是官，可啥意思？

向拯民上前一步，撩了下衣摆，规规矩矩跪下磕头：“草民向拯民，叩谢皇恩。”他接过了那卷轴，又接过差役递上的一个包袱。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套半新不旧的青色武官袍服，一顶方巾，还有一方小小的、铸得有些粗糙的铜印，刻着“施南卫镇抚司千户向”几个字。

差官又说了：“向千户，按规矩，虽系虚衔，也需按期赴府衙点卯，聆听上谕。”

“是，谨遵大人吩咐。”向拯民态度恭顺，转头吩咐，“摆酒，给几位上官接风洗尘。”

酒席就设在议事堂。腊肉、山菌、新酿的米酒摆了上来。几杯酒下肚，那差官脸上有了红晕，话也多了。

向拯民亲自给他斟酒，似不经意地问：“大人一路辛苦。朝廷如今日理万机，还能念着咱们这山野小民，真是皇恩浩荡。只是……不知为何突然有此恩典？”

差官嘿嘿一笑，压低点声音：“向千户是个明白人……咱关起门来说话。朝廷嘛，北边要对付鞑子，辽饷催得急；中原剿流寇，剿饷也压得重。西南这边，土司众多，朝廷哪来那么多钱粮兵马处处弹压？只好用这‘羁縻’之策，给个名分，安抚着，不出乱子就好。你们前阵子打黑石寨，动静不小，府尊大人知道了，干脆顺水推舟，表奏一下，显显朝廷怀柔远人的气度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抿口酒：“说白了，就是图个安稳。你这千户，不用带兵，没有饷银，就顶个名头。但有了这名头，就是朝廷的人了，行事方便些，对吧？”

向拯民连连点头：“大人指点的是。”

送走心满意足、又得了些“土仪”的差官一行，寨门关上。议事堂里的气氛立刻变了。

田铁第一个跳起来，脸涨得通红：“啥玩意儿！空头千户？哄小孩呢！朝廷这是看咱们有点样子了，想用个虚名套住咱们，说不定还想把向先生调去府城，好削咱们的力！”

“就是！黄鼠狼给鸡拜年！”几个跟着打过黑石寨的年轻人也嚷起来，“那官服印信，破烂样，打发叫花子呢！”

老祭祀皱着眉头，没说话。田虎也看向向拯民。

向拯民等大家声音稍歇，才开口：“铁哥说的，有道理。朝廷没安十足的好心，这是试探，也是羁绊。”

他拿起那方粗糙的铜印，掂了掂：“可这东西，也有用处。第一，有了这‘施南卫镇抚司千户’的名头，我，还有咱们寨子，至少在明面上，是朝廷认可的了。以前咱们是山野流民，现在，算有个‘合法’身份。”

他放下印，看向众人：“第二，有了这身份，我定期去府城‘点卯’，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。府城是什么地方？消息、货物、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。咱们需要的硫磺、硝石、好铁，甚至一些山外才有的书籍、种子，以前只能靠行商零星带来，贵还不一定靠谱。现在，我可以借着这个身份，去接触，去谈，去打通一条更稳当的商路。”

田青云眼睛亮了：“你是说……借他这个‘窝’，孵咱们自己的‘蛋’？”

“对！”向拯民点头，“他给个空名头，咱们就拿着这名头，办咱们的实事。不反，不闹事，但闷头发展。等咱们根基扎实了，粮足械精，这虚名实名的，还不由着咱们？”

这么一说，田铁几个的火气也消了些，摸着脑袋琢磨，好像还真是这个理。

“那……你真要去府城点卯？会不会有危险？”田虎问。

“去，当然要去。但怎么去，带谁去，什么时候去，得好好筹划。”向拯民说，“至少眼下，咱们需要山外的东西。这是个机会。”

正说着，雪魄从外面踱步进来，它刚在溪边喝完水，银白的皮毛在黄昏的光里泛着光。下午差官临走时，正好撞见雪魄从山林回来，当时吓得差点坐在地上，说话都结巴了。向拯民只笑着说了句：“大人莫惊，这是在下的坐骑，性子温顺。”

此刻，雪魄走到向拯民身边，慵懒地趴下，下巴搭在前爪上，金色的瞳孔映着跳动的油灯光。

田虎忽然咧嘴笑了：“那差官回去一禀报，怕还得加上一条——‘向千户能驭异兽，非常人也’。也好，让他们有点顾忌。”

议事堂里响起一阵会意的低笑。

向拯民抚摸着雪魄厚实的颈毛，看着桌上那套旧官服和铜印。窗外，暮色四合，工坊区已安静下来，只有启蒙班的方向，还隐约传来孩童背诵《百家姓》的稚嫩声音，和更远处，造纸水碓那永不疲倦的、吱呀呀的轻响。

这名头是虚的，赐下的东西是粗糙的。但这片土地上，那些实实在在的工坊、存粮、纸页，还有那琅琅的读书声，却在暮色中，显得愈发清晰而坚韧。一场各怀心思的招抚，就像一个石子投入深潭，表面的涟漪之下，更深的水流，正悄然改变着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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