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计件工分

工坊建起来了，人也都聚齐了，可干活的劲头，没过多久就又有点松了。

向拯民站在木工坊门口，看着里面。几个年轻后生拿着锯子刨子，有一下没一下地干着。一个老木匠慢悠悠地凿着卯眼，凿两下，还直起腰来捶捶背，跟旁边的人扯几句闲篇。活是干得仔细，可那速度……向拯民算了算，照这么下去，赶集前要交的那批货柜肯定完不成。

田青云也看出来了。晚上两人在议事堂对账，她叹口气：“这样不成。干多干少一个样，干快干慢没区别。以前各家干各的，好歹东西是自己的。现在聚在一起，反倒都想着省力气了。”

向拯民点点头。这事他琢磨好几天了。“得改改规矩。不能再吃大锅饭了。”

“怎么改？”

“计件。”向拯民蘸了点水，在桌上画，“做多少东西，拿多少‘工分’。这工分能换粮食，换盐，换布。多劳多得，少劳少得。”

田青云眼睛一亮：“这法子好！可……寨里老人能同意吗？以前都是按户、按丁分的。”

“试试看。”向拯民说，“先不全面铺开，就在工坊里试。愿意干的就来，不愿意的，还按老法子领口粮，但工坊的额外好处就没份。”

第二天，告示贴在工坊区最显眼的地方。上面清清楚楚写着：

木工：做一个标准木凳，记2工分；一个柜子，记5工分……

铁匠：打一把标准镰刀，记3工分；一把柴刀，记4工分……

编织：编一个标准箩筐，记1工分；一张席子，记2工分……

每十工分，可以换一斤粮，或者等价的盐、布。

告示前围满了人，议论纷纷。

“这……这不成了买卖了？”

“多干多拿，倒是实在！”

“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，可都是按人头分……”

田大山哼了一声，背着手走了：“花里胡哨！”

但不少年轻人眼睛已经放光了。田小虎，就是之前跟着田虎打过黑石寨的那个机灵后生，挤在最前面，指着告示上的数字，嘴里念念有词，手指头掐算着，越算眼睛越亮。

第一天试行，气氛就全变了。

木工坊里，锯子拉得飞快，刨花雪片似的往外涌。以前慢悠悠的老木匠，这会儿也不聊天了，埋头凿他的卯眼，额头冒汗都顾不上擦。田小虎更是像上了发条，他手脚麻利，专做木凳。别人做一张的功夫，他已经做好两张半，整整齐齐码在墙角。

傍晚收工，向拯民和田青云带着账本来登记。数件数，记工分。

“田小虎，木凳……十五张？！”记帐的老先生推了推眼镜，以为自己看花了。

“嗯！”田小虎抹了把汗，脸上黑一道白一道，笑得却格外灿烂，“我寻思着，做一样的活，流程熟了就能快。我专门负责锯板、刨平，卯眼让李叔他们凿，最后组装我也快。”

向拯民拍拍他肩膀：“好小子，会动脑筋。”他当场宣布，田小虎是今日“劳动模范”，除了该得的工分，额外奖励十个工分，还有一面用红布临时赶制的小旗子，上面绣着“劳动红旗”四个字。

田小虎接过旗子，脸涨得通红，胸膛挺得老高。周围响起一片羡慕的“啧啧”声。

当晚，不少人家里都在盘算。田小虎他娘拿着儿子换回来的二十斤粮和一小包盐，笑得合不拢嘴，逢人就说：“俺家小虎能干！”

寨子东头老槐树下，几个老人摇着蒲扇乘凉，话里话外却不太是滋味。

“变了，世道变了。”

“凭手艺吃饭是不假，可这么搞，不是让大伙儿抢食吃吗？伤了和气。”

“你看小虎那孩子，拿了红旗，尾巴翘上天咯……”

“老祖宗定下按丁分粮，就是怕贫富不均，闹矛盾啊……”

可更多的青壮年，心里那团火被点着了。第二天上工的人更多，连以前不太乐意来的几个懒散汉子，也磨磨蹭蹭来了，试着干点轻活。整个工坊区，从早到晚，充满了紧凑的、有节奏的忙碌声响，再没人磨洋工。

一个月下来，账目清清楚楚。

木工组出的货，是上个月的四倍还多。铁匠铺打出的农具，堆了半个仓。编织坊的筐篓席子，更是多得需要专门找地方存放。

更关键的是，月底盘点寨里公仓，管账的老先生哆哆嗦嗦算了三遍，才敢相信：这个月，寨子里粮食消耗比往月少，可公仓里的存粮，竟然还多了五石！这是破天荒头一遭，没到收粮季节，仓里粮食反而变多了！

消息传开，寨民都沸腾了。那些原本观望的、说闲话的，也都不吭声了。实实在在的粮食，比什么老规矩都管用。

晚上，向拯民坐在自己屋里，就着油灯看账本。肩膀又酸又硬。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按了上来，力道适中地揉捏着。

“累了吧？”田青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向拯民舒服地叹了口气：“累，但心里踏实。你看这数目，成了。”

“你怎么想到这法子的？”田青云轻声问，“好像……不是咱们这儿常有的路子。”

向拯民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这法子，说到底就是‘公平’。不是把东西均分了就叫公平。让肯下力气、有本事的人多得，让偷懒耍滑的少得，这才是真公平。有了这份公平，人心里的劲才能提起来。”

田青云的手顿了顿，似乎在细细琢磨他的话。“好像……是这个理儿。以前看着公平，其实能干的人憋屈，偷懒的得意，长久不了。”

雪魄的窝，被田小虎那几个年轻后生，殷勤地挪到了工坊区新立起的一根木旗杆下。旗杆上挂着那面“劳动红旗”。雪魄似乎也不介意，常常就卧在旗杆下的阴凉里打盹。工人们抬头就能看见它，不知怎的，总觉得这神兽卧在那儿，像在监工，又像在镇场子，干起活来更有种说不出的劲儿。有人私下说：“白虎旗下一卧，偷懒都心里发虚！”

田青云按摩的手慢慢停下，从后面轻轻环住向拯民的肩膀，把脸贴在他后背上。

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。

寨子西头，工坊区安静下来，只有夜风吹过旗杆，那面红旗微微拂动的细响。雪魄抬起头，望了望议事堂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，又安心地伏下脑袋。

一种新的秩序，就像那旗杆一样，在这山坳里牢牢扎下了根。它带来的生机与喧腾，还有那不可避免的、新旧交替的摩擦声响，都将伴随着这片土地，走向未知却又充满希望的明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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