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白虎衔书

仗打完，寨子没歇几天，向拯民就把田虎叫来，问清了周围哪些寨子、村子跟唐崖和黑石寨有过节。

“最近的是青龙寨，靠打猎为生。唐崖每年要他们交五十张上好皮子，还有山参、灵芝，交不够就抢，还打过他们的人。”田虎说。

“寨主什么人？”

“姓陈，四十多岁，猎户出身，疑心重，但讲义气。被唐崖欺负狠了，可又惹不起。”

向拯民点点头。他找来块厚油纸，提笔写了封信。话不多，就几句：唐崖来打我们，被我们打退了。知道你们也受他们气，想问问，愿不愿意互相帮衬？有事一起扛。

写完，他把信纸折好，又拿了块水泥疙瘩，一起用油纸包严实。然后叫来雪魄，把油纸包系在它脖子下的皮项圈上。

向拯民蹲下，摸着雪魄的头，指着西边：“老伙计，去青龙寨，送这个。别伤人，也别吓着人。送了就回来。”

雪魄歪头看着他，喉咙里“咕噜”一声，用湿鼻子碰了碰他的手，转身就窜进了后山的林子里。

青龙寨离这儿三十多里山路。第二天清早，寨门口放哨的两个猎户正打哈欠，忽然看见寨门外那块大青石上，蹲着个东西。

晨雾里，那东西一身白毛，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扎眼。个头比寨里最大的狗还大一圈，耳朵竖着，眼睛幽幽发亮。

“虎……是虎！”一个猎户声音都变了，抓起弓。

可那白狼就蹲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也不叫。它脖子上好像挂着个什么东西。

两人不敢靠近，赶紧跑回去喊人。

陈寨主带着七八个汉子，拿着刀弓出来时，那白虎还蹲在石头上。见这么多人出来，它只是稍稍动了动耳朵，依旧没动。

“这畜生成精了？”陈寨主心里打鼓。他打猎二十年，没见过这样的狼。他示意手下戒备，自己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几步。

白虎看着他，忽然低下头，用鼻子拱了拱脖子下那个油纸包。

陈寨主愣了下，壮着胆子又走近几步。离得近了，看清那确实是个油纸包，系在项圈上。白虎见他过来，反而往后退了半步，把油纸包更明显地露出来。

一个大胆的猎户凑过去，飞快地解下油纸包，又跳回来。

油纸包一打开，先掉出块灰扑扑、硬邦邦的石头疙瘩。陈寨主拿起来掂了掂，很沉，用手抠了抠，纹丝不动，比青石还硬。然后是信。

看完信，陈寨主半天没说话。再抬头，发现那白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，石头上空荡荡的。

“寨主，信上说什么？”

陈寨主把信递给旁边识字的账房先生。账房先生念完，周围一片寂静。

“田家寨……把唐崖打退了？”有人喃喃道。

“这白虎送信……莫不是山神派来的？”

陈寨主摩挲着那块水泥疙瘩，眼神闪烁。过了半晌，他说：“准备准备，去田家寨看看。”

不只是青龙寨，黑水村、竹林坳也收到了消息——不是白虎送的，是田家寨派人悄悄传的话。话都差不多：知道你们受欺负，我们刚打了胜仗，想不想一起，以后少受点气？

三个地方都半信半疑，但都被欺负怕了，哪怕有一线希望也想抓住。没过几天，三支小小的队伍，先后进了田家寨。

田家寨做了准备。火枪队当着客人的面，在靶场放了一轮枪。“轰隆”巨响，白烟腾起，五十步外的木靶被打得碎屑乱飞。客人们脸色发白，有个竹林坳的老者差点坐地上。

向拯民笑着说：“吓着各位了。这东西，就是用来守寨门的，不打自己人。”

又带他们看水泥墙，看水车哗哗地转，看寨后那片长势特别好的玉米地。还送了每人一张画着新式犁耙的图纸，一小袋水泥粉，说：“回去兑水搅和，干了比石头硬，补墙补房顶都好使。”

黑水村的村长摸着水泥墙，眼眶有点红：“我们要是有这个，黑石寨那些杂种，哪能随便就闯进来……”

正式会议在祠堂开。向拯民、田青云坐主位，田老寨主也在边上听着。

青龙寨陈寨主先开口，直来直去：“向先生，我们寨子小，就靠打猎过活。唐崖年年要皮子要药，不给就抢。你们要真能帮我们扛住唐崖，让我们安安生生打猎，我们就跟你们干。”

黑水村长叹气：“我们村靠着黑石寨的地界，他们抢粮食抢牲口，跟拿自家东西一样。这次他们吃了亏，肯定要报复。我们就怕……”

竹林坳的代表是个干瘦的中年人，说话慢条斯理，但句句关键：“我们怕的不是土匪，是官府。田家寨这次闹出这么大动静，又造火器又筑坚墙，官府那边肯定记了一笔。万一他们觉得我们这几个寨子结伙，是要谋反，加税派兵，怎么办？”

这话问到了要害。祠堂里安静下来。

向拯民等了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各位的难处，我都明白。所以今天请大家来，不是要谁归附谁，是想立个‘互助盟’。”

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几条草案，一条一条说：“第一，咱们几家，互不干涉内政，各过各的日子。但一家有事，比如被土匪抢了、被官府无故加税了，其他几家要帮忙。怎么帮、出多少人出多少粮，咱们商量着来。”

“第二，各家有好技术，像好农具、好法子，可以拿出来换。但有些保命的东西，”他看了一眼火枪，“不能换，请各位体谅。”

“第三，咱们平等议事，一家一票。有事吵起来，坐下来商量，不许自己人打自己人。”

“第四，也是最重要的，不准勾结外人，害自己盟里的兄弟。”

这几条说出来，下面嗡嗡地议论开了。陈寨主问：“要是唐崖来打我，你们真能来帮忙？能来多少人？带不带那火枪？”

黑水村长也问：“要是黑石寨和官府勾结一起来，怎么办？”

竹林坳的代表最关心：“这盟约，咱们自己知道就行，绝不能张扬出去。对外就说几个寨子关系好，互相借个农具帮个工。”

吵吵嚷嚷，从上午吵到下午。田青云中间出来打圆场，给各位代表端水送吃的，说话轻声细语，但句句在理：“陈寨主，唐崖要是真来，我们肯定去人。火枪带不带，看情况，但人去是肯定的。”“村长，黑石寨要敢再来，咱们几家一起，人比他们多，不怕。”“这位大叔说得对，盟约要保密，咱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
最后总算吵出个结果。支援分等级，看事情多大；技术交换一步步来；在田家寨设个联络点，各家派个人常驻，传递消息。

立盟约要仪式。打了匹野马，杀了，血接在陶碗里。各代表用针扎破手指，把血滴进去，然后在羊皮写的盟约上按手印。向拯民特意端来一小碗烧酒，让大家按完手印蘸酒擦擦——有人嘀咕“穷讲究”，但还是照做了。

就在大家按手印的时候，雪魄不知从哪里溜达进来，悄没声地蹲到向拯民椅子后面。

各代表看见它，先是一惊，随即眼神都变了。陈寨主盯着雪魄看了好一会儿，深吸口气，重重地在盟约上按下自己的手印。

“鄂西互助盟”，就这么立起来了。

人散了以后，向拯民和田青云站在墙头，看着远去的几队人影。

田青云说：“陈寨主走的时候，跟我说，‘你爹有个好女儿，比儿子强’。”

向拯民笑笑：“他说得对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盟是立了，可往后更难。官府那边，得想法子递个话，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要谋反。”

“谁去递话？”

“得找个机灵的，会看眼色，会说话。”向拯民说，“而且，咱们自己也得快点壮实起来。光靠一个寨子，撑不起这个盟。”

雪魄蹲在旁边，舔了舔爪子。夕阳照在它白毛上，泛着淡淡的金红色。

山下，青龙寨的队伍正走进树林。陈寨主回头望了一眼田家寨的方向，对身边人说：“那白狼，是神物。田家寨……不简单。”

他握了握怀里那块水泥疙瘩，硬硬的，冰凉。

也许，这山里，真要变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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