仗打完了,可寨子里头,比打仗时候还静。
英烈碑立在祠堂前头的空地上,青石板的碑,是连夜赶出来的。十一个名字,用凿子一个一个刻上去,缝隙里还渗着红的——是刻碑人的血混了朱砂。
向拯民拿着笔,在碑上写字。笔尖蘸了墨,可手有点抖。他定了定神,一笔一划地写:“捐躯守土,魂佑家园”。
风吹过来,墨迹干得慢。
葬礼简单。没有棺材,用的是干净的白布裹身。十一个土坑挖在寨子后山的向阳坡,挨在一起。下葬的时候,寨子里能走动的人都来了。没人嚎啕大哭,都是压抑着的抽泣声,女人们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田青云拿着册子,一家一家地走。这家没了男人,留下老娘和两个孩子;那家儿子没了,爹娘哭瞎了眼。公仓里的粮食、布匹,分出一份份。她对着那些空洞的眼睛说:“寨子供孩子吃到十八岁。只要寨子在一天,就有你们一口饭。”
话很轻,但落地有声。
医护所里,伤员哼哼唧唧。向拯民用大锅煮盐水,煮得滚开,凉温了,用来冲洗伤口。一个腹部被矛扎穿的汉子,伤口已经发臭,流黄水。用这盐水冲的时候,疼得浑身抽搐,牙咬得咯咯响。
“忍着点,”向拯民按着他的肩膀,“冲干净,才活得成。”
那汉子满脸是汗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先……先生,我还能……守墙吗?”
向拯民手顿了一下:“先活下来。”
缴获的东西清点完了。刀枪弓箭堆了小半屋子,五匹马关在临时搭的棚子里,低头吃草。还有十几副皮甲,破了洞,沾着血。
清理战场尸首的寨丁,拖回来一具不一样的尸体。这人穿着深蓝色的棉袍,不像打仗的,倒像个小掌柜。从他贴身的内袋里,摸出一封信。
信纸已经半被血浸透了,字迹模糊。但末尾那个红色的印,还能看出个大概轮廓——是官印。信上的话断断续续:“……察田家寨有异人,制奇器,聚流民,恐成地方之患……唐崖若剿,可作壁上观,待两败俱伤……”
正看着,田铁押着个俘虏过来。是唐崖的一个小头目,腿上中了一枪,没跑掉。
“问他,为什么来打我们。”向拯民说。
那小头目倒也光棍:“疤面爷说,打了有好处。上头有官爷点了头,说你们聚众造家伙,跟谋反差不多。灭了你们,算功劳。”
两下里一对,全明白了。
寨子里的气氛,一下子又绷紧了。
祠堂里,寨民大会。田老寨主让人搀着,坐在上首。他脸色灰败,但眼睛还清亮。
先开口的是三叔公,寨里年纪最大的老人,胡子都白了。“朝廷……朝廷盯上咱们了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自古以来,民不与官斗。咱们有点本事,可这点本事,能跟朝廷大军比吗?人家要是真发兵来剿,咱们这点人,这点墙,守得住吗?”
他顿了顿:“依我看,不如……不如主动投诚。把咱们造水泥、造火枪的法子献上去,说不定朝廷一高兴,赏个官儿,咱们寨子也能太平。”
几个年纪大的寨老点头附和。
“放屁!”田铁猛地站起来,眼睛通红,“三叔公,您老糊涂了?朝廷要是真为咱们好,能让唐崖来杀我们?那信上写得多明白,‘两败俱伤’!他们就想看我们死!”
他指着门外:“那十一个兄弟怎么死的?是让朝廷杀的吗?是让唐崖杀的!可朝廷就在后头看着,还巴不得咱们都死绝!现在去投诚?那是把脖子伸过去让人砍!”
火枪队里几个年轻人也嚷起来:“不能投!咱们有枪有墙,怕什么?”
“就是!交了枪,咱们还有什么?等着被人捏圆搓扁?”
“朝廷什么时候管过咱们死活?咱们自己挣出来的活路,凭什么交给他们?”
两边吵成一团。
田青云坐在父亲身边,手指绞着衣角。她想起战死在墙上的那些年轻面孔,想起抱着孩子哭的寡妇。她不想再打仗了,不想再死人了。可她也忘不了那封浸血的密信,忘不了疤面熊退兵时那声充满恨意的吼叫。朝廷……真的会容下他们吗?
田老寨主咳嗽了几声,堂下渐渐安静。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向拯民:“先生……您拿个主意吧。寨子的路,该怎么走?”
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向拯民慢慢站起身。他没看任何人,走到祠堂门口,望着外面那块英烈碑。看了很久。
他转过身,走回堂中。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砸在人心上。
“诸位,”他说,“那碑底下躺着的十一个人,是为什么死的?”
没人回答。
“是为了保家。是为了让爹娘有屋住,让孩子有饭吃,是为了咱们能直起腰杆,不用见了谁就磕头。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我们今天,因为他们死了,怕了,就把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交出去,去求一个‘也许能太平’,那他们,就白死了。”
堂下鸦雀无声。
“朝廷为什么觉得我们是‘患’?”向拯民目光扫过众人,“是因为我们杀人放火了?还是因为我们抢了谁的地盘?都不是。是因为我们有了他们不能随便捏死的本事。”
“今天,我们把这本事交出去,明天,可能就因为我们‘曾经有过’这本事,被找个由头,全家杀绝。这叫‘怀璧其罪’。”
“我们的路,不是去求谁赏口饭吃。”他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是靠我们自己,把这饭碗端稳了,端牢了。让人不敢来抢!”
“可我们也不想跟全天下为敌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咱们的火枪,是为了守住寨门,不是为了打到别人家里去。咱们的高墙,是为了防贼防盗,不是为了关起门来称王。”
“接下来,咱们得让四周都看清楚:田家寨不欺负人,可也绝不受欺负。咱们要去找那些跟咱们一样,受过唐崖、受过官府气的寨子、村子,跟他们联手。你帮我,我帮你。谁想动咱们其中一家,就得想想,会不会惹恼一群人。”
“同时,咱们也得派人,去跟官府说清楚:田家寨的百姓,愿意按规矩交粮纳税(只要这规矩合理),也愿意出人服劳役。但寨子里的事,寨子自己管;寨子的墙和枪,是为了自保,谁也别想拿走。”
他最后说:“这条路,难走,比守寨子还难。但这是咱们唯一能活下去、还能活得像个人的路。愿意跟我走这条难路的,就留下。不愿意的……我不拦着。”
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火把“噼啪”的爆响。
然后,田铁第一个吼出来:“我跟你走!”
“跟你走!”
“走!”
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连成一片,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。
田老寨主看着这场景,老泪淌下来。他颤巍巍站起来,对着向拯民,也对着田青云,深深作了个揖:“老夫……老了,看不清路了。从今往后,寨子的大事,就托付给先生,托付给青云了。”
一直蹲在向拯民脚边的雪魄,这时忽然站起身,走到祠堂门口,仰起脖子,对着快要黑透的天,发出一声长长的、悠远的嚎叫。
这声音穿过寨子,在山谷里回荡,许久才散。
第二天,寨子派出了第一支“外交”队伍。领队的是田虎,他常在外走动,认得路。带了一个能说会道的寨老,还有两个火枪手——枪擦得锃亮,故意露在外面。背篓里装着几块水泥疙瘩,几张画着新式犁耙的图纸,还有向拯民亲笔写的信。信上说得很简单:互相帮忙,一起对付欺负人的。
人走后,向拯民站在墙头,对身边的田青云低声说:“咱们这是在走钢丝。劲儿得用得刚刚好。让官府觉得咱们不好惹,但又没到必须立刻派兵来打的地步。拉上几个寨子,也是为了快点让咱们看起来‘人多势众’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又说:“水泥和火枪的方子,是咱们的命根子,死也不能漏出去。以后就算跟别的寨子合作,也只给做好的东西,教他们用,不教他们做。能换来粮食、人情就行。”
田青云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手里,还捏着昨天那封浸血的密信。信纸已经干了,但那股铁锈般的血腥气,好像还留在指尖。
天边,乌云又聚拢过来。
山雨,怕是还没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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