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小数点后的空间

电梯门在萨德勒面前合拢，将走廊里的嘈杂与惊慌隔绝在外。

金属厢体平稳下行，轻微的失重感再次包裹住他。

他没有靠在厢壁上，而是笔直地站着，双手自然下垂，身体随着电梯的运行节奏轻微起伏。

在这种被刻意制造的混乱中，逆流而动是最危险，也是最安全的选择。
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头顶的警报和瓦格纳总监的讲话吸引，没有人会留意一个面无表情、走向偏僻功能区的“会计师”。

电梯在伽马区货运层停下。

门一打开，一股混合着臭氧和金属锈蚀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这里比上层要安静得多，只有远处通风管道发出的低沉嗡鸣。

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，在地面和墙壁上拉出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

萨德勒没有丝毫停留，拐进了旁边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维修通道。

通道内壁上布满了各种颜色的管线和数据缆，像巨兽裸露的血管和神经。

他根本不需要去看地图，中心城的蓝图早就在脑中立体的呈现。

他的脚步很轻，工作靴的特殊材质鞋底踩在金属格栅上，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他穿行的姿态，不像一个文职人员，更像一头在自己领地里巡视的猎食动物。

与此同时，环境开发部。

艾琳娜·科瓦列娃的办公室已经变成了战时指挥中心。

数个全息屏幕在她面前展开，周边的工作人员伴随着嘈杂的系统警告乱成一锅粥。

“B3区氧气浓度下降0.2%！！

艾琳娜大声命令着：的立刻启用备用增压泵！

“修正德尔塔农业区的二氧化碳循环率，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，半小时内必须稳定下来！”

“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能源核心的同步频率还在跳动？把它给我锁死！”

她的声音清冷而急促，一道道指令精准地发出，迅速不慌乱的控制全场。

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但眼神却愈发锐利。

瓦格纳那套“太阳风暴”的说辞，在她看来简直是侮辱智商。

没有任何一种太阳风暴，能产生如此规律、如此具有逻辑性的高频能源脉冲。

这根本就是一次精准的、外科手术式的攻击。

“博士。”

一个年轻的助理小心翼翼地走进来，手里捧着一个数据板。

“财务部刚刚提交了审计局的例行报表，需要您……确认。”

艾琳娜猛地回头，恶狠狠的看着助理。

“报表？在这个时候？”

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。

整个基地的命脉都在她手中颤抖，一个地球来的账房先生，居然还有闲心关心他的那些数字？

“告诉他们，我没时间！”

可怜的小助理还是在尽力做好自己的工作，糯糯的说“可是……博士，这是审计局的萨德勒先生亲自提交的，指明是关于LSS的资源消耗日报，按照规定，必须由您……”

“萨德勒？”

艾琳娜打断了助理的话。

那个面无表情的地球人，那个向她示威的会计师？

艾琳娜觉得这太荒谬了，都是什么时候来，还要审计？

她挥了挥手，示意助理把数据板放下。

“出去。”

助理如蒙大赦，立刻退出了办公室。

艾琳娜看都没看那个数据板一眼，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主屏幕上那条还在疯狂跳动的红色曲线。

但“萨德勒”这个名字，始终无法挥去，干扰着艾琳娜的心智。

他为什么要在全域警报拉响之后，提交一份关于LSS的报表？

挑衅？炫耀？还是……

一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。

她犹豫了片刻，终于还是划动手指，将那份《环境开发部资源消耗日报表》调到了面前的副屏上。

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瞬间占据了屏幕，枯燥而且没意义。

艾琳娜的视线快速扫过，每一个总账，每一笔分录，都完美得无可挑剔。

一个会计师的完美作业。

她准备关掉它，但手指在“ESC”键上悬停了一秒。

不对。

太完美了。

艾琳娜看过的报表都成千上万了，每一个，是每一个报表的数字在小数点后总会存在无法避免的舍入误差累积。

可这份报表，所有的总账和分账，都平衡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
【太完美反而不正常】

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在报表的一行。

【伽马生活区-三号水循环泵-日耗水量统计】

这个条目，正是萨德勒白天向她发难的那个点。

她将这一行的数据无限放大，每一个相关的计算公式和原始参数都呈现在眼前。

然后，她看到了。

在那个决定最终数值的小数点后第六位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调整。

这个调整被另一个毫不相关的条目里的反向调整完美抵消，使得最终的总账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
艾琳娜的心跳下意识加速。

她伸出颤抖的手指，将那个被修改过的数值单独提取出来。

这不是一个数字。

这是一串代码。

“什么代码呢？肯定不会用太复杂的，直觉是最原始的二进制代码”。

她几乎是屏住呼吸，将那串由无数个微小调整组成的“0”和“1”翻译过来。

屏幕上，只出现了三个简单的单词。

【GAMMA. PUMP. EXTERNAL.】

伽马。水泵。外部。

维修通道的尽头，萨德勒停下了脚步。

前方就是伽马区三号水循环泵所在的设备间。

巨大的轰鸣声隔着厚重的合金门传来，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。

他没有立刻进去。

他靠在冰凉的岩壁上，闭上眼睛，将周围所有的声音都纳入自己的感知范围。

门的另一边，是水泵的轰鸣。

头顶上方，是通风系统的气流声。

左后方三十米，是货运悬浮梯的轨道声。

一切正常。

他伸出手，没有去碰触控板，而是将手掌贴在了门缝旁边的墙壁上。

一阵微弱的、高频的震动，顺着他的掌心传来。

这股震动与水泵的低频轰鸣截然不同，它更细微，更尖锐，像一只蚊子在耳边振翅。

他找到了。

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用卡大小的金属片，插入了门上的锁槽。

卡片上开始闪现数字流，然后轻轻的哒一声，锁被破解，门无声地弹开。

他闪身进入设备间，合金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。

巨大的泵机占据了房间的大半空间，无数管线从泵体延伸出去，连接着天花板和地板。

萨德勒的视线没有在泵机上停留，而是直接落在了为它供能的主动力管道上。

那是一根直径半米的粗大管道，表面覆盖着绝缘层。

他走上前，蹲下身，手指在管道表面缓缓划过。

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。

终于，他的手指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。

那里有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划痕，如果不是刻意寻找，根本不会被发现。

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合金刀，将刀尖小心地探入划痕。

轻轻一撬。

一块巴掌大的绝缘层外壳被无声地剥离下来。

外壳之下，并不是预想中的高压电缆。

而是一束……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
那是一束由无数根半透明晶体纤维组成的线束，每一根纤维内部，都流动着微弱的、幽蓝色的光芒。

它们像活物一样，随着某种未知的频率，在轻轻地脉动。

这是什么新科技？

萨德-德勒伸出手，想要触碰那束诡异的晶体纤维。
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那片幽蓝光芒的瞬间，身后维修通道的远处，传来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。

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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