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金丝雀的觉醒前夜

董事会上的风波，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，涟漪自然也扩散到了徐家宅邸的每一个角落。相较于徐淑跟着徐雯清进入公司、接触核心事务的“光明正大”，许琳和她母亲王秀莲的世界，则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云里。

许琳坐在自己那间充满公主气息的卧室里，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琴键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房间里堆满了昂贵的玩偶、限量版的裙子，以及她获得的各种才艺证书，每一件都是王秀莲精心为她挑选、用以证明她“价值”的勋章。可此刻，这些华美的东西只让她感到窒息。

房门被轻轻推开，王秀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。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、属于“忠心佣人”的恭顺表情，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焦灼。

“琳琳，怎么不练琴了？下个月还有比赛呢。”

王秀莲将水果放在桌上，声音温和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督促。

许琳低下头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妈……我有点累。”

“累？”王秀莲走近，手指看似温柔地梳理着许琳的头发，力道却让许琳微微蹙眉，“琳琳，现在不是你喊累的时候。你没看到吗？那个野丫头已经登堂入室，跟着夫人进公司了！你再不加把劲，这个家哪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？”

又来了。

许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。从小到大，这样的话就是她的紧箍咒。“要乖，要优秀，要讨夫人欢心，不然我们就会被赶出去”、“徐家的一切都应该是你的，你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”、“那个徐淑回来就是抢你东西的，你不能输给她”……

她曾经深信不疑，并按照母亲的剧本，努力扮演着一个完美、柔弱、善解人意的养女。她用眼泪作为武器，用“懂事”作为盾牌，也确实一度赢得了徐雯清（原主）全部的怜爱和许文远的偏袒。

可自从真正的徐淑回来，尤其是徐雯清（现主）像是换了个人之后，一切都变了。

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，不再有毫无原则的溺爱，而是平静、审视，甚至带着一丝……洞悉一切的怜悯。她不再吃自己梨花带雨那一套，反而对那个冷冰冰、浑身是刺的徐淑青眼有加。

这让许琳长久以来的信念，第一次产生了裂痕。

“妈，”她鼓起勇气，抬起头，眼中带着真实的困惑和恐惧，“可是……夫人她好像，和以前不一样了。我们……我们还要继续吗？”

“继续！当然要继续！”

王秀莲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丝尖锐，她猛地抓住许琳的肩膀，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，“琳琳，你清醒一点！我们不争，就是死路一条！难道你想回到以前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吗？你想像妈妈一样，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，看人脸色吗？！”

她的眼神狂热而偏执，里面混杂着对过往贫瘠的恐惧和对未来权势的贪婪。

许琳被她摇得头晕，肩膀生疼，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。但这眼泪，不再全然是表演，更多的是委屈和疼痛。
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们争不过的……”许琳哽咽着，“夫人她现在那么厉害，徐淑她也……”

“闭嘴！”王秀莲低吼一声，猛地松开她，像一头焦躁的母兽在房间里踱步，“徐雯清是厉害，但那又怎么样？她再厉害，也是个女人，是许文远的妻子！只要许文远还站在我们这边，我们就有机会！”

她停下脚步，转过头，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寒光：“还有那个徐淑，一个在贫民窟长大的野丫头，能有什么底蕴？不过是仗着血脉暂时得意罢了。琳琳，你比她漂亮，比她有才华，比她更懂怎么讨人喜欢！这才是你的优势！”

她再次蹲到许琳面前，握住她的手，语气变得“语重心长”：“听妈妈的，我们现在要做的，就是稳住。一方面，你要比以前更乖巧，更贴心，尤其是在先生面前。男人嘛，总是心软的。另一方面……”

王秀莲压低了声音，脸上露出一丝狠厉：“我们要想办法，抓住徐淑的把柄。她刚回豪门，骤然得势，肯定会出错！只要她犯一次大错，惹怒了夫人或者先生，我们就能把她踩下去！”

许琳看着母亲近在咫尺的、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。

把柄？踩下去？

她脑海里浮现出徐淑那双冰冷又倔强的眼睛，以及徐雯清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。她隐隐觉得，母亲的办法，可能行不通了。那个家，已经不再是她们能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后院了。

“妈，”她怯生生地开口，试图做最后的挣扎，“我……我有点怕。我们收手吧，好不好？夫人说了，只要我安分，她不会赶我走的……”

“没出息的东西！”王秀莲彻底失去了耐心，扬手就给了许琳一个耳光！
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
许琳捂着脸，惊呆了，眼泪凝固在眼眶里。母亲虽然一直控制她，但从未动手打过她。

王秀莲也愣了一下，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后悔，但很快被更深的焦虑和愤怒覆盖。她不能接受女儿的退缩，这等于否定了她十几年的苦心经营和人生信念。

“我为你谋划了十几年！付出了我的一切！你现在跟我说收手？”王秀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，“许琳我告诉你，你没有退路！从你五岁那年，我让你站在徐雯清面前的那一刻起，你就没有退路了！你必须赢，必须把徐家的一切都抓在手里！否则，我们母女俩就一起下地狱！”

她说完，猛地转身，摔门而去。

巨大的关门声，如同丧钟，在许琳耳边回荡。

她缓缓滑坐在地毯上，脸颊火辣辣地疼，但心里的冰冷和恐惧更甚。母亲最后那句话，像一条毒蛇，缠住了她的心脏。

“否则，我们母女俩就一起下地狱！”

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颊红肿、眼神惶恐的精致女孩，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。

这是谁？

是徐家二小姐许琳？还是母亲王秀莲用来实现野心的提线木偶？

她拥有的这一切，华丽的衣服，昂贵的钢琴，众人的羡慕……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？如果失去了徐家养女这个身份，她还剩下什么？

第一次，许琳开始真正思考这个问题。

而一旦开始思考，那被精心饲养、被无形牢笼困住的金丝雀，便已经听到了锁链松动的声音。距离她真正看清牢笼的模样，并渴望挣脱，只差最后一股推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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