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画廊里的“知音”

董事会掀起的滔天巨浪，在徐氏集团内部余波未平，但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，氛围却截然不同。

“清音”画廊，坐落在旧法租界一条僻静的梧桐小道上。这里没有商业中心的喧嚣，只有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光影，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咖啡与松节油混合的气味。

许文远几乎是逃到这里来的。

他推开那扇沉重的、带着复古雕花的玻璃门，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，像一道结界，将门外那个让他感到窒息和无能狂怒的世界隔绝开来。

画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灯光被精心调整过，柔和地打在每一幅画作上，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。这里是他精神的避难所。

“文远？”

一个温柔的女声从里间传来。

随着脚步声，邓媛媛走了出来。她今天穿着一件素雅的米白色亚麻长裙，外面罩着一条墨绿色的手工编织披肩，长发松松挽起，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。她没有化妆，气质干净得如同雨后初荷，与徐雯清那种迫人的、带有攻击性的美截然不同。

“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？”

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和关切，走到他面前，很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外套，挂在一旁的衣架上。动作娴熟自然，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
许文远看着她的眼睛，那里面清澈、宁静，充满了对他这个“艺术家”的理解与崇拜。在这里，他不是那个被妻子当众逼宫、颜面扫地的失败董事长，而是才华横溢、品味高雅的许先生。

“没什么，”他叹了口气，在惯常坐的那张舒适的单人沙发上坐下，揉了揉眉心，“就是心里有点烦，想来你这里静静。”

邓媛媛没有多问，只是温柔地笑了笑，转身去为他冲泡咖啡。她熟知他的口味——手冲瑰夏，不加糖，只加一点点奶。她冲泡咖啡的动作优雅得像一场表演，水流均匀，气息香醇。

“是为了公司的事吗？”她将咖啡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，声音轻柔得像羽毛，“我好像……听到一些风声。”

许文远像是被戳中了痛处，脸色瞬间黯淡下来，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愤：“媛媛，你不知道……她……她简直疯了！在董事会上，一点情面都不留！王董是公司的元老啊，说查就查，说撤就撤！她把我置于何地？”

他没有提项目本身的漏洞，也没有提自己决策的失误，所有的抱怨都集中在徐雯清的“咄咄逼人”和“不近人情”上。

邓媛媛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，像一个耐心的倾听者。她微微蹙着眉，眼中充满了同情和不忿：“文远，我明白你的感受。你重情重义，顾全大局，她……或许是太着急想做出成绩了。”

她巧妙地避开了是非对错，直接将矛盾引向了“性格”和“动机”。

“着急？她那是要把徐家百年基业都掀个底朝天！”许文远得到“理解”，情绪更加激动，“我爸当初真是……唉！”

“徐老先生看中的，或许是她的魄力吧。”邓媛媛轻声道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，“只是，苦了你了。要周旋在这样……强势的伴侣身边。”

这句话，精准地刺中了许文远内心最隐秘的委屈。他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知音。

“有时候我真羡慕你，媛媛。”他看着周围充满艺术气息的环境，感慨道，“能一直保持这份纯粹和宁静，做自己喜欢的事。不像我，被束缚在那个位置上，身不由己。”

邓媛媛垂下眼帘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，声音更轻了：“我哪里有什么好羡慕的。不过是守着这方小天地，苟且偷生罢了。真正有才华的，是你才对。还记得你大学时画的那些素描吗？我们老师都说，你若是坚持下去，成就必定在我之上。”

她提起遥远的、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过去，成功地将许文远拉入了怀旧的、带着滤镜的温情之中。

许文远的神情果然柔和了下来，甚至带上了一丝追忆往昔的怅惘。

两人就这样，一个抱怨，一个安抚；一个缅怀过去，一个恰到好处地附和。在咖啡的香气和艺术的包裹下，许文远那颗在现实中受挫的心，得到了极大的慰藉。

他甚至觉得，只有在这里，在邓媛媛面前，他才是真实的、被理解的自己。

然而，他看不见的是，在他低头啜饮咖啡，沉浸在“知音”的温柔乡时，邓媛媛看向窗外某个方向的眼神，冷静而深邃，那里没有丝毫小女人的感伤，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盘算。

她清楚地知道许文远的软弱与无能，但也正因如此，他才是一枚最好用的棋子。徐雯清的雷霆手段，打乱了她的布局，但也给了她机会——一个让许文远更加依赖她、从而能更深入插手徐家事务的机会。

“文远，”等他情绪平复一些，邓媛媛才状似无意地提起，“下周末我的画廊有个小型的私人鉴赏会，来的都是圈内好友和一些有品位的收藏家。你……要不要来散散心？顺便，也让大家欣赏一下你收藏的那幅林风眠的小品。”

她知道，许文远最享受的，就是在这种场合被奉为“儒商”、“收藏家”的感觉。

果然，许文远眼睛亮了一下，几乎毫不犹豫地点头：“好，我一定到。”

他需要这样的场合来找回自信和尊严，而邓媛媛，慷慨地为他提供了舞台。

至于这场鉴赏会背后，是否还有其他的目的，是否藏着更深的算计，许文远不会去想，也不愿意去想。

在这个精心打造的“精神港湾”里，他心甘情愿地闭上了看清真相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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