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谁说我空手而归

苏念雪加快了脚步，沿着村里唯一的土路向外走。

她没有去公社的方向，而是专挑偏僻无人的小路，一直走到村外一处被几块巨石挡住的背风山坳里。

四周寂静无人，只有风吹过枯草的萧索声响。

确认安全后，她闭上眼睛，心念一动。

眼前的荒凉景象瞬间褪去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掉。

她又回到了自己的王国。

一排排高耸的货架整齐排列，上面堆满了包装精美的商品，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。

苏念雪站在原地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，这里的物资是丰盛的。

她没有流连，快步穿过日用品区，直奔食品区。

她的目标很明确。

首先是主食。

她扛下一袋十斤的面粉和二十斤的米。

接着是肉。

她推着购物车来到生鲜冷柜前，看着里面分割好的各种肉类，最终选了一大块带着完整排骨的猪后腿。

然后是油和调味品。

她拿了一桶五升装的大豆油，又拿了一大包精制盐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没有急着离开。

她推着购物车来到超市的储物区，这里堆放着许多备用的包装材料。

她找到几个最脏最旧的麻布袋子，又翻出一些用来包装熟食的厚油纸。

她将真空包装的大米和面粉全部拆开，分别倒进两个麻布袋里，还故意撒了些灰尘在袋子表面。

然后她用好几层厚厚的油纸，将那块巨大的猪后腿肉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起来，直到看不出一点原本的模样，只像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。

大豆油也被她倒进一个从货架上找来的、样式古朴的玻璃酒瓶里，用木塞子紧紧塞住。

盐则装进了一个小布袋。

所有东西都处理完毕，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乡下小作坊里捣腾出来的土产，再也找不到半点二十一世纪的痕迹。

苏念雪把这些东西分装进两个大麻袋里，一个装着面粉，一个装着肉和油盐。

她尝试着扛了一下，两个麻袋加起来超过三十斤，沉得她一个趔趄。

回到现实世界，冰冷的空气再次包裹住她。

苏念雪看着地上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，抹了把额头累出来的汗，嘴角却忍不住上扬。

她没有立刻回家。

她先是把两个麻袋拖到土路上，绕了一个大圈，朝着公社的方向走了一段，再折返回来。

她又抓了些路边的泥土，胡乱地在自己的裤腿、袖口和脸上抹了几把。

原本干净利落的一个人，瞬间变得风尘仆仆，狼狈不堪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才扛起麻袋，一步一喘地往向阳大队的村子走去。

……

临近傍晚，向阳大队的社员们正陆陆续续地从地里收工。

田埂上，几个妇女正凑在一起，一边捶着酸痛的腰，一边闲聊。

说话最大声的，正是住在傅家隔壁的刘翠花。

“哎，你们是没瞧见，那傅家新来的城里媳妇，金贵着呢！”她吐掉嘴里的草根，声音尖利地嚷嚷，“一家子天不亮就起来收拾屋子，就她一个人坐门口晒太阳，那谱儿比城里干部还大！”

旁边一个妇女搭腔：“可不是嘛，我听我家男人说，那傅廷安在城里就是被这媳妇给拖累的，本来前途好好的。”

“娶了这种懒婆娘，傅廷安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。”另一个年轻些的女知青也忍不住开口，语气里充满了对傅廷安的同情，“傅同志人多好啊，又高又帅，还有文化，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媳妇。”

刘翠花听了，更来劲了：“我瞧着啊，这种人根本过不了苦日子！今天早上还看见她一个人出村了，拿着家里最后几毛钱，指不定是跑哪儿躲懒去了，弄不好晚上空着手回来，还得哭天抢地呢！”

“哈哈哈，那可有好戏看了！”

众人发出一阵哄笑，笑声里充满了对苏念雪的轻蔑和幸灾乐祸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眼尖的人忽然指着村口的方向，惊讶地“咦”了一声。

“你们快看，那是不是傅家媳妇？”
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去。

只见村口泥泞的小路上，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艰难地跋涉而来。

她身上扛着一个巨大的麻袋，身后还拖着一个，整个人被压得几乎弯成了九十度，每走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，脸上沾着泥污，看起来狼狈又疲惫。

“还真是她！”刘翠花瞪大了眼睛，“她……她扛着的是什么？”

所有人的议论声都停了，几十双眼睛死死地钉在苏念雪和她那两个鼓囊囊的麻袋上。
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苏念雪拖着沉重的步伐，终于走到了田埂边。

她似乎是累极了，将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放，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咚”响。

她拄着膝盖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
刘翠花眼珠子一转，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凑了上去，皮笑肉不笑地问：“哎哟，这不是廷安家的吗？你这是上哪儿发财去了，弄回来这么多东西？”

她的语气阴阳怪气，分明是在嘲讽。

周围的人也都围了过来，好奇地打量着那两个麻袋。

“该不会是两袋子干草，拿回来烧火的吧？”有人小声猜测。

苏念雪直起身，淡淡地瞥了刘翠花一眼，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。

“没什么，去公社找亲戚，给凑了点吃的。”

“吃的？”刘翠花嗤笑一声，伸手就去拍那个麻袋，想让她出丑，“这年头谁家还有余粮啊，你这亲戚可真实诚，能给你凑这……么……”

她的手拍在麻袋上，后面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。

因为她拍下去的手感，根本不是柔软的干草，而是某种坚硬又细密的颗粒感。

就在这时，苏念雪好像没站稳，脚下“不小心”一滑。

她身前那个装着肉和油盐的麻袋，袋口一松，歪倒在地。

那个用厚油纸包裹的巨大包裹滚了出来，因为颠簸，油纸的边角被蹭破了。

一抹鲜亮的肉红色，和一丝晶莹的猪油，瞬间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！

空气，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
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
“肉！是猪肉！”

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！

所有人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，死死地盯着那块从油纸里露出一角的猪肉！

那肥瘦相间的纹理，那厚实的肉膘，那浓郁的肉腥味，像一把重锤，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！

这年头，别说这么大一块肉，就是能从牙缝里刮下点油腥，都算是过年了！

刘翠花的脸，瞬间从嘲讽转为震惊，再从震惊转为嫉妒，最后涨成了猪肝色。

她张着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而苏念雪，只是慢条斯理地弯下腰，将那个油纸包重新塞回麻袋，仿佛那不是一块能让全村人疯狂的猪肉，而是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
她系好袋口，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众人，然后默默地扛起另一个装满米面的麻袋，拖着装肉的那个，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

沉重的麻袋压着她的肩膀，但她的背脊，却挺得笔直。

她身后，留下了一片死寂的田埂，和几十双混杂着震惊、嫉妒、贪婪和不可思议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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