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几毛钱的赌注

就在这时，院外传来一阵粗犷的吆喝声：“傅廷安！出来领安家粮了！”

是队长王建国。

傅廷安立刻起身，开门走了出去。

苏念雪也跟着坐起来，披上衣服，隔着糊了报纸的破窗户向外看。

王建国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小子，扛着一个麻袋。他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，吐出一口烟圈，指着那麻袋对傅廷安说：“这是队里给你们的安家粮，二十斤玉米面，十斤高粱面。省着点吃，能撑到发粮。”

“谢谢队长。”傅廷安声音沙哑。

“别谢我，这是政策。”王建国摆摆手，脸色严肃起来，“明天就得上工了，队里的规矩我得跟你们说明白。”

他清了清嗓子，开始介绍工分制度。

一个壮劳力，拼死拼活干一天，顶天了挣十个工分。一个女劳力，七八个工分。而十个工分，只能换一斤半的粗粮。

王建国扫了一眼屋里探出头来的傅文博和傅婷婷，最后目光落在苏念雪高高隆起的肚子上，皱了皱眉。

“你们家五口人，傅廷安你算个整劳力。你爹看着身子骨还行，算半个。你妹妹算七分工。你媳妇怀着孕，上不了工。”

他掰着指头算着：“一天下来，你们家最多也就二十二个工分，能换三斤多粮。五张嘴，天天喝稀的都够呛！”

王建国的话像一盆冰水，兜头浇下。

赵桂芬和傅文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他们是京市的教授，哪里算过这种账，可数字清清楚楚，让他们心头发冷。

傅婷婷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。

傅廷安的下颚线绷得死紧，一言不发。

王建国叹了口气，把烟杆别回腰间：“行了，先收拾屋子吧。炕得重新烧，不然晚上能冻死人。有啥活不了的难处，再来找我。”

说完，他便带着人走了。

沉重的气氛笼罩着整个破屋。

傅廷安默默地将那袋粮食扛进屋，放在墙角，像是扛着一座山。

“都动起来吧，先把屋子收拾了。”他开口，打破了死寂。

傅文博拿起扫帚开始扫地，赵桂芬和傅婷婷则去擦炕。

傅廷安看了一眼苏念雪：“你怀着孕，别动了，去门口坐着透透气。”

这句关心的话让傅家人都愣了一下。

苏念雪心里一暖，点点头，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门槛上。

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，但聊胜于无。

她刚坐下，隔壁院子里就传来了不大不小的议论声。

“快看，那新来的城里媳妇，金贵得很呢！一家子都忙活，就她坐着享福。”

另一个尖酸的女声接话：“可不是，听说在城里就是个败家娘们，把男人家底都败光了才跟着下乡的。这种人，能过什么苦日子？等着瞧吧！”

声音不大不小，正好能清晰地传进苏念雪和屋里人的耳朵里。

傅婷婷气得脸都白了，抓着抹布的手直发抖。

赵桂芬也停下了动作，嘴唇嗫嚅着，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
苏念雪却像没听见一样，甚至还悠闲地伸了个懒腰。

跟这些长舌妇置气？浪费口水。用事实让她们闭嘴，才是最好的回击。

屋里，傅廷安打扫的动作顿了一下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平静的背影，眼神愈发深邃。

一个上午，在全家人的努力下，破屋总算有了点家的样子。

中午，赵桂芬用他们带来的最后一点白面，掺和着队长给的玉米面，煮了一锅糊糊。

一家人围着锅，谁也咽不下去。

这点粮食，根本撑不了几天。上工挣的工分，又根本不够吃。

绝望，像一张无形的大网，将傅家所有人紧紧缠绕。

“我有个办法。”

就在这片死寂中，苏念雪忽然开口。

四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她。

苏念雪放下碗，表情认真：“下地挣工分是体力活，我这肚子，去了也是添乱，还得人照顾。”

“不如这样，家里的做饭、洗衣、打扫这些活，我全包了。”

“你们三个安心下地，能多挣一个工分是一个。”

她的话让全家人都惊呆了。

“胡闹！”赵桂芬第一个反对，“你怀着孩子，怎么能干这些活！”

傅婷婷也撇了撇嘴，低声嘀咕：“切，说得好听，连火都不会生吧？别到时候饭没做熟，再把房子点了。”

“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！”赵桂芬喊道。

苏念雪没有理会她们，只是看着傅廷安，一字一句地继续说：“光靠工分，我们都得饿死。我们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
她顿了顿，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。

“我忽然想起来，我娘家有个远房亲戚，好像就在红星公社的供销社工作。虽然很多年不联系了，但总归是条路子。我想去碰碰运气，看能不能……借点粮票和钱。”

这个理由半真半假，却是在这个时代最能被人理解的求生之道。

苏念雪的话，在傅文博和赵桂芬听来，也确实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稻草，虚无缥缈。

整个屋子，只有傅廷安没有说话。

他深深地看着苏念雪，那双黑沉的眼眸像两口深井，试图看穿她所有的伪装。

去公社找亲戚？

他一个字都不信。

她要去公社，肯定不是找什么亲戚。

她到底想干什么？

苏念雪迎着他的目光，没有丝毫躲闪。她的眼神坦荡而执着，里面写满了“让我试试”。

许久，傅廷安动了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角，从自己那件破旧外套的内衬里，一个缝死的口袋中，小心翼翼地摸索着。

他掏出几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毛票，和几枚硬币，那是他们全家仅剩的最后一点钱。

他走到苏念雪面前，将那皱巴巴的几毛钱，塞进了她的手心。

钱的余温，带着他身体的温度，烫得苏念雪心口一颤。

“省着点花。”

他的声音沙哑、低沉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
“早去早回。”

这四个字，不是叮嘱，更像是一种默许。

他选择赌一次。

苏念雪攥紧了手心里的几毛钱，那点微薄的重量，却仿佛有千斤之重。

“爸，妈，廷安，等我回来。”

说完她毅然转身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，走进了外面凛冽的寒风中。

身后是家人怀疑、担忧、还有一丝丝微弱期望交织的目光。

身前是通往公社的泥泞小路，和一条充满未知与挑战的破局之路。

苏念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，胸中却燃起一团火。

破局，就从现在开始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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