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闭环第七次(?),晴】
意识清醒的瞬间,没有迷茫,没有确认。我猛地睁开眼,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决绝。
第七次了吧?
那只蠢鱿鱼依旧站在老地方,咧着嘲讽的傻笑。但今天,它的笑容在我眼中不再是诡异或嘲弄,而是……破绽。是这个完美闭环系统里,一个固定不变的、可被观测的“坐标原点”。
“早上好,坐标。”我轻声说着,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试图躲避或摧毁它,只是冷静地记录下它存在的状态。然后,翻身下床,动作迅捷。
没有洗漱,没有看剧,没有做任何“前几次闭环的苓”该做的事,我今天要尝试各种事情,打破这个循环。这场循环本身是“猎场”,我是“猎人”,我的猎物是“信息”。
这一轮,我把这个世界看作巨大的虚拟数据库,无论它本身是不是,至少目前的假设当成这样。
我直接打开电脑,调出文本编辑器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不是写日记,也不是写小说,而是代码。
一段极其简陋的、用于监测系统时间和进程的脚本。这是我昨夜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的计划之一。如果这个世界是虚拟的,是数据构成的,那么最基础的底层指令或许能捕捉到一丝异常。
代码运行,黑色的命令提示符窗口跳动着一行行白色的字符。一切正常。系统时间:10月7日。进程列表:无异样。
“果然没那么简单。”我冷笑一声,毫不意外。如果真是高级的“服务器”,怎么可能被这种初级手段侦破。
但这只是热身。
我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运动服,将长发利落地扎起。
我用一个晚上想出几个户外行动方案。
行动一:测试我能触及的边界。
我走出宿舍,没有去往常去的地方,而是径直走向校门。我要离开这个“舞台”。
起初很顺利。但当我靠近校门时,那种熟悉的、被无数目光锁定的感觉再次袭来。校警室里那个总是看报纸的大爷抬起了头,眼神锐利。路边清扫的环卫工人停下了动作,握紧了扫帚。
“同学,请出示你的学生证和离校申请。”大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我出去买点东西,马上回来。”
“按规定,长假期间学生离校需提前报备。你没有记录。”他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我试图硬闯。就在我加快脚步的瞬间,一辆原本正常行驶的洒水车毫无征兆地拐上了人行道,精准地朝着我冲来,水幕却像一道墙壁般封锁了我的去路。我被迫后退,洒水车便立刻回归了正常路线。
校门出不去,我只能在学校内活动。
行动二:接触异常。
接下来,我走遍校园的每个角落,核对10月1日闭环记录下所有“重复单元”,再核对昨天记录的10月7日闭环中的变化,做出推断:
篮球场红衣男投篮失败13次后,会有一个穿黄衣服的女生给他送水,对话一字不差。
食堂吵架情侣的争吵持续4分17秒,以男生妥协去买蛋糕结束。
图书馆管理员每隔一小时会整理一次靠窗第三个书架的书,顺序从不改变。
这些是“背景程序”,稳定,但无趣。
我开始接触他们。当我试图跟送水女生说话,她像没看见我一样直接走过;当我拦住吵架情侣,他们瞬间僵住,如同卡顿的录像,直到我离开才恢复;当我在管理员整理书架时抽走一本书,她会在原地重复整理动作,对空缺视而不见,直到一分钟后,那本书会“刷新”回原处。
“NPC行为模式固定,对干扰有低级纠错机制,但缺乏真正智能。”第二条情报。
行动三:触碰“系统”的防御机制。
接下来,进行一些更激进的测试。
我试图用石头在操场中心划下一个巨大的“∞”符号。刚划到一半,天气突变,一场人工降雨在十秒内倾盆而下,冲毁了所有痕迹。
我潜入行政楼,想查看档案。刚摸到门把手,整栋楼的火灾警报器骤然响起,喷淋系统启动,我被“礼貌”而强制地疏散了出来。
我对着天空,用我能想到的所有语言大喊。回应我的只有脑内如同金属刮擦搬的幻听和短暂的视野模糊。
世界在阻止我。
“世界存在高级防御机制,会动用环境力量和非物理手段进行‘修复’和‘压制’,优先阻止‘信息留存’和‘规则破坏’。”第三条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情报。
离开,被阻止。
留下痕迹,被抹除。
与世界对抗,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,所有的力都被无声无息地吸收、化解。
那么……如果我把目标转向内部呢?
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,悄然缠绕上我的意识。既然无法在外部的“世界”留下刻痕,那么,在我这个唯一的“异常点”身上呢?如果这个世界的一切,包括我的身体,都会在第二天被完美重置,那么……“疼痛”呢?“伤害”呢?“濒临死亡”的体验呢?
这些,会不会被记录下来?会不会成为打破这潭死水的石子?
我的意识,不可抑制地、缓慢而坚定地,转向了这个危险的方向。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在血管里蠢蠢欲动。
“试试看吧。”
我要看看,你的“重置”底线在哪里!我要用我自己的痛苦,来测试你这个完美牢笼的极限!
带着这种扭曲却异常清晰的决心,我爬上了宿舍楼的楼顶,动作不带丝毫犹豫,甚至带着一种仪式感。
风很大,吹得我有些摇晃。俯瞰下去,校园依旧在上演着那出无声的默剧。
“舞台已经搭好,演员也已就位。”我喃喃自语,“那么,现在该我这个‘变量’登场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沿着楼顶边缘奔跑,再慢慢变成竭尽全力的冲刺。
脚步发出沉闷的响声,风在耳边呼啸。我的行为与这片“祥和”格格不入。
起初,什么也没发生。
绕着屋顶边缘跑了大概三圈,当我再次冲向靠近林荫道的那一侧边缘时,异样开始了。
楼下,那个总是固定时间路过的、抱着书的蓝裙女生,突然停下了脚步,抬起头,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我。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茫然或羞涩,而是一种……震惊?
——貌似。
几乎同时,宿舍楼的管理员阿姨,那个平时总是坐在门口打盹的胖阿姨,以一种与她体型不符的敏捷速度冲出了值班室,拿着扩音喇叭对着楼顶喊:
“楼顶的同学!立刻下来!太危险了!违反校规!”
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,穿透了清晨的空气。
我充耳不闻,反而跑得更快,甚至在一个转角处故意做了一个危险的回旋转身。
“嗡——”
一阵极其细微的、仿佛高频振荡般的声音直接钻入我的脑海。我的平衡感瞬间失调,脚下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感官攻击!
不是物理上的,而是直接作用于我的感知系统!
我强迫自己稳住身形,甩了甩头,继续奔跑。目光扫过下方,瞳孔骤然一颤。
篮球场空了。林荫道上,不止是那个蓝裙女生,越来越多行走中的学生停下了脚步,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,看着似乎面无表情,目光空洞地聚焦在我身上。食堂方向,那对吵架的情侣也走了出来,并肩站立,仰头望着我。
成百上千道目光,像无形的探照灯,将我牢牢钉在楼顶这个舞台上。
管理员阿姨的呼喊变成了重复的、机械的警告:“立刻下来。立刻下来。立刻下来。”
更可怕的是,我眼角的余光瞥见,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身影正从不同的方向,以近乎统一的、僵硬的步伐,朝着我这栋宿舍楼快速逼近,然后跑上楼。他们的动**调得诡异,不像人类,更像被同一程序驱动的机器人。
世界的“免疫系统”启动了。它注意到了我这个“病毒”,开始调动资源来清除我。
不能停下!我咬紧牙关,肾上腺素的飙升让我忽略了脑海中的刺痛和身体的疲惫。我在楼顶穿梭、跳跃,利用太阳能热水器和通风管道作为掩体,躲避着那些试图锁定我的目光和即将到来的物理围堵。
我像一部蹩脚动作片里的主角,在屋顶上演着亡命狂奔。但我知道,这不是电影,没有主角光环,一旦被抓住,等待我的可能是比重置更可怕的东西——也许是“数据格式化”,也许是“意识囚禁”。
时间在高度紧张中流逝,从清晨到正午,再到下午。我记不清自己在楼顶周旋了多久,躲避了多少次莫名的“意外”——比如突然松动的天台门锁,比如脚下莫名出现的湿滑苔藓。
体力在飞速消耗,精神在持续的攻击下也变得疲惫不堪。
下午两点,烈日当空。
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,趁着那几个“保安”在楼梯口汇合,似乎在进行某种“信息同步”产生的短暂迟滞,我如同狸猫般从另一个检修通道悄无声息地滑下,一路避开零星几个眼神同样开始变得不对劲的学生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冲回了我的宿舍——6号楼,613室。
“砰!”
我反手将门重重关上,迅速反锁,又费力地将自己的书桌推过去抵住门板。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汗水浸湿了衣服,紧紧贴在皮肤上,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。
门外,隐约传来了脚步声,不止一个。它们在门口徘徊了片刻,最终,似乎没有找到破门而入的“指令”,又慢慢地、有序地离开了。
危机暂时解除。
我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,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。窗外,阳光依旧明媚,校园的广播体操音乐传来,一切似乎又恢复了“正常”。
但我知道,不一样了。
我抬起颤抖的手,看着掌心因奔跑和紧张而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。
世界……终于对我动手了。
而我,也终于触碰到了这个“闭环”的……禁忌的边界。
印痕的疼痛如此真实,证明着我的存在,也证明着刚才那场亡命奔逃绝非幻觉。
“……我的存在是异常,必须处理掉的威胁……”我低声自语,嘴角不自主地扬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。不是恐惧,反而是一种病态的兴奋。这恰恰证明我的行动正确。
但是还不行啊,这样迟早会被反杀,我要赶紧找到逃脱这个闭环的方法才是。
大脑在极度疲惫下异常活跃,所有线索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,开始疯狂汇聚、重组。
绝对重置, 物质世界,包括我的身体状态,每日归零,牢笼的基石,意识保留,我的记忆,边界与防御, 看不见的“规则”边界,“免疫”机制……
我的行为,一旦超出“前几次闭环的苓”的日常范畴,就会引发“免疫”反应。
反应强度与我的“异常”程度成正比。
那么,最关键的问题来了——这个“循环系统”,是如何精准地“识别”我的行为是否异常的?
它必须有一个“参照物”。一个记录了“10月1日至今标准模板”的数据库。它必须能“读取”我的状态,我的记忆,我的……意图!
普通的物质会被重置,无法承载信息。我的记忆虽然保留,但只是孤证,无法被外界读取。那么,有什么东西,是既能跨越重置保留信息,又可能具备“被读取”特性的?
所有的线索,所有的箭头,最终都无比清晰、无比尖锐地指向了同一个焦点——我的目光,如同被牵引般,死死锁在了书架上。
书架的鱿鱼模型,冰冷的盯着我。
“难道说……”
我们面面相觑。
“……”
是了……就是它。
“……”
我步步向书架走近,手伸向鱿鱼。
“……'”
就是你吧……
“……”
手碰到了鱿鱼身体,轻轻将它挪开,然后拿起它身后的——
那本摊开的日记本。
“这本日记,跟着我一起轮回,是唯一能与我跨越重置的物质。”
我写下的每一个字,记录的每一次绝望、每一次观察,都完好无损地保存在里面。
我一直把它当作一个不会被抹去的记录媒介,一个可怜的、唯一的真实证明。
但现在,一个可怕的感觉浮现脑中:
它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记录媒介。
它很可能是一个……“监控日志”,一个 “双向接口”!
我所认为的“私人日记”,或许从一开始,就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“观测者”放置在我身边的“探头”!
我每一次动笔,不是在记录,而是在向它“汇报”!我所有的想法、所有的计划、所有的脆弱与挣扎,都通过这支笔,一字不差地、实时地呈现在那个“观测者”面前!
所以,它才能如此精准地预判我的行动。
所以,它才能在我刚产生“越界”念头时,就调动资源进行防御。
所以,它才允许这本日记存在——因为对它而言,这不是我的反抗证据,而是它的监控屏幕!
一股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窜上头顶。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暗处小心翼翼地探索,却没想到,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聚光灯下,所有的底牌都被看得一清二楚!
——大概?
“观测者”……你就躲在这本日记后面,是吗?
如果不这么解释,又如何说明——这本日记总是跟着我一起重置呢?
你看着我像困兽一样挣扎,看着我被无形的墙壁撞得头破血流,看着我在你的掌心里上演这一出出滑稽戏……很有趣,是吗?
我的呼吸变得粗重,一种被彻底玩弄、窥视的愤怒取代了疲惫。我死死盯着那本日记,仿佛能穿透纸页,看到其后那双冷漠的、非人的“眼睛”。
这个感觉越来越确信。
不能再写了。不能再向它透露任何信息。
那么,剩下的唯一选择,就是……
毁掉它!
毁掉这个“探头”!切断这个“链接”!
无论这是不是真的,无论这会引起怎样的后果,无论这是否会激怒那个“观测者”,甚至导致我的“数据格式化”……我也必须这么做!
我扶着书架,死死抓住了那本日记,就像抓住敌人的喉咙。
“我之前一直把你当成唯一的心灵寄托。”
我要……毁了你。
决心已定,不再有丝毫犹豫。我穿上一件兜帽衣,戴上兜帽和口罩,把脸掩住,将日记本紧紧抱在胸前,猛地冲出了宿舍门。
刚冲到楼梯口,平时这个时间点应该空无一人的地方,宿舍管理员阿姨正“恰好”提着一袋垃圾从值班室里走出来,挡住了去路。
“同学,这么急急忙忙的,要去哪儿啊?”她的笑容依旧和蔼,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,抱紧日记本,含糊道:“……去楼顶……吹吹风。”
“楼顶啊,”阿姨的语调拖长了少许,“风大,不太安全哦。而且学校有规定,不能随便上去的。”
无形的压力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。
“我就待一会儿!”我几乎是用吼的,侧身从她旁边硬挤了过去,不顾她在身后的呼喊,踩着楼梯,向上狂奔。
刚跑到七楼,通往顶层的楼梯拐角处,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赫然站在那里,如同凭空出现。他们的站姿笔挺,表情是统一的、毫无波澜的严肃。
“同学,请止步。楼顶正在维修,禁止进入。”其中一个伸出手,拦住了我的去路。
维修?白天我还在那里亡命奔跑!谎言!赤裸裸的谎言!
“让我上去!”我试图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钻过去,但另一个保安立刻移动脚步,像一堵墙般封死了空间。他们抓住我的胳膊,力量很大,动作机械而有力。
“请你配合,立刻回宿舍去。”
绝望和愤怒在我胸腔里翻涌。他们不是保安!他们是“系统”派来的清理程序!
我扒掉口罩,猛地低下头,狠狠一口咬在抓着我左臂的那只手上!
“啊——!”那保安吃痛,手下意识一松。
趁此机会,我用尽全身力气挣脱,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硬生生挤了过去,不顾一切地冲向通往天台的最后一段楼梯。身后传来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。
“砰!”我用肩膀撞开了那扇沉重的、写着“天台重地,闲人免进”的铁门,来到了天台,连忙转身把铁门锁上。
风瞬间包裹住我,带着一丝凉意,天空很蓝,蓝的澄澈。
我冲到天台中央,快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、食堂用来点固体酒精炉的长柄点火器,还有一小瓶我从实验室的垃圾桶旁捡来的、准备用于引火的酒精。
将酒精小心翼翼地倒在日记本的封皮和书页边缘。透明的液体迅速晕开,散发出刺鼻的气味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同学!不要!”
“冷静点!”
“快下来!那里危险!”
杂乱的呼喊声从楼下传来。我低头看去,心脏吓了一跳。
楼下,不知何时已经聚集起了黑压压的一片人。学生、老师、保安、宿管……他们仰着头,脸上写满了真实的、或表演出来的焦急与惊恐。有人拿着扩音喇叭喊话,有人试图维持秩序,还有人拿着手机似乎在拍摄。
“砰!!”下一秒,我身后锁紧的铁门被两个保安撞开。
“苓同学!等一下!”是辅导员王老师的声音,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。我猛地回头,看见她从楼梯口跑来,脸上写满了担忧。
她身后跟着不少人,身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王老师站在天台门口,不敢贸然靠近,双手做出安抚的动作:“苓,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,先把点火器放下好吗?”
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天台门口。我看到的都是陌生面孔。他们的眼神里都带着同样的担忧和恐惧——多么逼真的表演。
“你们不懂。”我的声音在风中颤抖,却异常清晰,“这不是结束,这是开始。我要终结这个循环。”
王老师显然误解了我的意思,她的脸色更加苍白:“什么循环?苓,你最近压力太大了。想想你的父母,想想芝士她们……”
它连我的父母和朋友都搬出来当说客了。
“这本日记,”我高高举起它,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,“就是一切的钥匙。只要毁了它,我就能获得自由!”
底下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,有人开始偷偷抹眼泪。在他们眼中,我大概是个彻底疯掉的学生,正要焚毁自己最后的理智。
但真相,永远只掌握在清醒的人手中。
我不再理会那些噪音。我的世界里,只剩下眼前这本即将被献祭的日记,和头顶那片虚假的天空。
我单膝跪地,将浸染了酒精的日记本放在身前的水泥地上。风吹动着书页,哗啦啦地响,仿佛是在做最后的哀鸣。
我的手在颤抖。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。这本日记里,有我第一次离家住校时偷偷掉的眼泪,有和朋友在星空下许下的幼稚愿望,有考试失利后写下的自我鼓励,有对某个学长懵懂的好感……那些鲜活的、滚烫的、属于“苓”的一切,都即将在我手中化为灰烬。
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眶滑落,砸在日记本的封皮上,迅速被酒精稀释。
对不起,过去的我。对不起,那些美好的记忆。
但,我必须这么做!
为了自由!为了真实!
我猛地擦掉眼泪,眼神重新变得无比坚定。我举起手中的点火器,拇指用力,擦动了滚轮。
“咔哒!”
一簇微小的火苗,在风中顽强地跳跃起来,橙红色的光芒映在我决绝的瞳孔中。
楼下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惊呼和骚动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本承载了太多的日记,仿佛要将它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。然后,我毫不犹豫地、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献祭感,将那簇火苗,递向了被酒精浸湿的角落。
“轰——”
火焰如同被赋予了生命,瞬间腾起,猛地窜高,迅速吞噬着脆弱的纸张。橘红色的光芒跳跃着,扭曲着,映亮了我苍白而坚定的脸,也映亮了楼下无数张惊骇的面孔。
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,带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气味,还夹杂着墨迹被焚化时产生的奇异味道。
书页在火中卷曲、变黑,化为片片飞舞的、带着火星的灰烬,被风卷起,盘旋着升向昏暗的天空。
那些字迹,那些记忆,那些痛苦与挣扎,都在火焰中归于虚无。
就在日记本被火焰彻底吞没,核心部分化作一团炽白光芒的瞬间——
“咔嚓——!!!”
一道惨白的闪电,撕裂了昏暗的天幕,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撼天动地的雷鸣。
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。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天台的水泥地上、砸在我的头上、脸上、身上,瞬间就将我淋得透湿!
我看着手中那本在暴雨和火焰双重洗礼下剧烈燃烧的日记本,控制不住地仰起头,张开了双臂,面向那电闪雷鸣、暴雨倾盆的天空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!哈哈哈哈哈……!!”
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极致喜悦的情绪,如同火山般从我胸腔里喷发出来。
紧绷的神经这一瞬间松懈,强烈的困意猛然卷袭大脑。
“苓!”
“快救人!把她拉回来!”
人群向我涌来,但他们的动作慢得出奇,声音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我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然后,是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……
熟悉的窒息感。
我猛地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。心脏在狂跳,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医药水的气味。
我缓缓坐起身,目光第一时间扫视四周——
“这是……哪里?”
然后,我僵住了。
我正躺在学校医院的病床上,左手打着吊针。床边围着三个熟悉的身影——芝士、麦穗和老大,我的三个舍友。
“苓!你终于醒啦!”芝士第一个凑过来,圆圆的脸上写满关切,“感觉怎么样?想我没?”
麦穗立即举起一个精致的糕点盒:“给你带了特产!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!”
“等等,”老大伸手轻轻拦住,语气沉稳,“阿苓刚醒,医生说要清淡饮食,这些甜食晚点再吃。”
熟悉的喧闹声在病房里响起,我却无心理会她们的问候,急切地追问:“现在是什么时间?具体日期!”
“欸?我看看……”芝士连忙抬起手腕,“10月8日晚上10点!”
“我们今天下午刚从家来到学校。”麦穗说。
这个答案让我心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,整个人瘫软在病床上:“太好了……我终于脱离那个闭环了……”我长长舒了口气,望向三个舍友,“芝士,麦穗,老大,还能见到你们,真好。”
“闭环?”麦穗歪着头,困惑地眨眨眼,“你在说什么呀?”
芝士托着下巴,若有所思:“导员说得对,这孩子确实病得不轻。”
我急忙坐直身体,将七次闭环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。
“……”
然而话音刚落,就迎来了三人夸张的笑声。
“我说的都是真的!”我恼怒地握紧床单,“那些经历的真实感还残存在我体内,绝对不是做梦!”
老大抬手做了个“暂停”的手势,神色认真:“阿苓,我们先别急,把你说的关键点一个个梳理清楚。”她清了清嗓子,“首先,我们三个确实没有经历什么时间循环,这八天假期我们都是实打实度过的。不过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你提到的朋友圈重复,确实存在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我困惑地皱眉。
“我先说我的,”老大平静地解释,“我转的是个抽奖活动。规则是活动结束前,转发天数越多中奖率越高,所以我连续转了八天。”
麦穗接着说道:“我的点心照片看起来相似,但其实是我这八天都在练习同一类点心的制作。你仔细看的话,能发现虽然品类相同,但每天都是新拍的,造型和摆盘都有细微差别。”
“那芝士呢?”我转向她,“你旅游打卡的照片明明一模一样!”
“确实一模一样!”芝士兴奋地拍手,“我前段时间看有个博主做'复制粘贴式旅行打卡',觉得特别有意思,就也试了试!每天在同一个位置、同一个角度拍完全相同的照片,配文也一样,超酷的对吧?”
老大无奈地摇头:“确实很有你的风格。”
我仍不死心:“那鱿鱼模型呢?我书架上的那个!我明明打碎过它,第二天它却自动复原了,而且每次碎片的形状都完全一致!”
“你说我们高中一起买的那只?”芝士恍然大悟,“它根本就不是普通模型啊!内部有强磁铁的!它的设计理念就是打碎后能自动拼合回来。”她无奈地看着我,“你该不会从来都没看过说明书吧?”
看我一脸茫然,芝士继续解释:“那个底座其实是个强磁力架,相当于一个'家'的坐标。无论你把碎片扔到哪里,只要在有效距离内,没有外力干扰,这些带磁铁的碎片就会被底座的磁力吸引,慢慢地'爬'回去,在过程中因为磁极对应而自动拼合!”
“什么?”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,“我从来不知道这些……”
芝士忍俊不禁:“你还真把它当普通玩具啊?不想想它为什么比同类模型贵那么多。笨蛋苓。”
我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写满不死心:“但是,不止这些!还有疑点,我头几次经历闭环,每次看日期都是10月1日——我的电脑、手机、老大的电子钟上都是这么显示。当闭环进入下一个阶段时,每天的日期又莫名其妙变成了10月7日。这怎么解释?难道磁力还能修改电子设备的时间吗?”
病房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。
突然,老大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,发出清脆的响声,她一脸恍然大悟夹杂着尴尬:“等等!阿苓,你说我的电子钟?我想起来了!放假前一天下午我觉得无聊,看它走得太吵,就……就把电池抠出来,随便调了个时间又装回去了!好像……好像就是调到了10月1日!我想着反正放假八天没人看,就让它定格在假期开始的第一天好了……”
我:“……”
还没等我从老大这个“神操作”中回过神来,芝士猛地跳了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,抓住我的手:“等等!苓!你刚才说你的电脑和手机时间也不对?你该不会是……一直连接着校园网来上网吧?而且——你是不是安装了一个名字很奇怪的、说是能‘加速校园网络’的玩意儿?”
我愣住了,下意识地点点头:“是……是这样,怎么了?我就是在放假前一天——看见3号教学楼的宣传栏上贴的海报上有这个东西,扫描二维码就下载安装了。海报上还说能优先体验什么新服务……”
“啊这……糟了!”芝士发出一声哀嚎,双手抱头,脸上写满了“完蛋了”三个字。
老大一脸莫名其妙:“什么糟了?那个加速器怎么回事?”
芝士哭丧着脸,简直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:“那个‘加速器’……是我半个月前刚加入计算机社时,跟着学长瞎捣鼓,用一个开源加速器模型改造的测试版!漏洞比筛子还多!其中一个已知的、最愚蠢的BUG就是——它有时候会劫持系统的网络对时功能,导致连接的设备无法正确同步时间,甚至可能……可能随机锁定在某个日期或者造成日期显示混乱!”
她越说声音越小,眼神躲闪:“至于那张海报……是,是我们社团印了准备内部测试用的,根本不该公开!那天我帮社团发传单时分神了,好像……好像是不小心把它和别的正规海报一起贴出去了……回头我还奇怪那张测试海报怎么不见了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它贴在教学楼宣传栏了!还让你给扫了!”
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张大了嘴,感觉所有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,那些困扰我这么多个日夜的、坚不可摧的“证据”——永远不变的10月1日,后来变成的10月7日,那些我以为是“世界规则”和“系统BUG”的时间显示……其真相,竟然如此……如此……
“噗——”老大第一个没忍住,笑喷了出来,她指着芝士,笑得直拍桌子,“哈哈哈哈!芝士!你……你居然把你那破玩意儿贴出去了!还祸害到自家舍友头上了!哈哈哈哈!阿苓差点被你那个破程序给逼疯了!”
麦穗也忍俊不禁,扶着床沿笑得肩膀直抖:“我的天……所以,所谓的‘时间闭环’,就是一只磁力鱿鱼加一个被调坏的钟加一个漏洞百出的破程序?小苓,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!”
芝士双手合十,对我做出恳求的姿势,脸羞得通红:“啊啊啊!苓!我错了!我真不是故意的!你别打我!我回头就把它卸载了!保证帮你把电脑手机时间调回来!”
麦穗好不容易止住笑,赶紧提醒道:“芝士!你还愣着干什么!还不赶紧去教学楼,把你那张‘罪魁祸首’的海报撕掉!还想祸害多少人啊!”
“对对对!我这就去!”芝士像是被点了引信的火箭,手忙脚乱地往病房外冲出去。
我看着眼前充满了鲜活生气的一幕,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老大和麦穗,看着满脸通红、慌不择路的芝士……
那些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循环感,那些被窥视、被围堵的恐惧,那些在暴雨中燃烧的绝望与狂喜……在这一刻,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,迅速地消融、瓦解。
现在我最确信“时间闭环”的几个关键线索的谜底已经破解,那剩下的——
“难道说,宿舍外面那些重复的场景……篮球少年的投篮,情侣的争吵,在固定时间路过固定地点的人,还有那个总是在图书馆林荫道上摔跤的淡蓝色裙子女生……,全都只是巧合吗……?”
麦穗说:“大概是吧……噢,你说的那个女生,我有点印象,是隔壁班出了名的冒失鬼吧。听说她衣柜里有十几条一模一样的蓝裙子,说是懒得搭配。”
“够了别说了。”我捂住脸,“所以我的那些‘反抗规则’的壮举……毫无意义是吧……那今天我在楼顶逃亡,被一群人围攻的事……”
老大接话:“我们傍晚来校之后,听导员说,那时候大家都以为你是精神失常了,想寻短见,所以拼命劝阻你。”
“救命——!”我把脸埋进枕头,“社死了!还不如继续待在闭环里算了!”
麦穗说:“小苓,恭喜你出名了。”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两人又开始笑起来,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控制不住,最后弯下了腰,眼泪都笑了出来。
“我,苓,一个因为贫穷——或者说节俭而留守宿舍的女大学生,在连续八天极度规律、缺乏社交刺激的独处生活中,想象力过度活跃,又因各种巧合,混淆了现实与想象,为自己平淡的假期生活,自导自演了一出名为《无限轮回》的轰轰烈烈、惊心动魄的……独幕剧。”老大自导自演地说。
“不许给我配音!混蛋!”我抓起枕头砸过去。
老大灵活地接住枕头,眼里闪着狡黠的光:“没事的,阿苓,你的这场冒险丰富得可以写成小说了,传到火星上一定会大火的!”
“住口啊!”
麦穗突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小苓,既然你第一次轮回就发现异常,为什么等到第七次才正式行动?而且行动前还这么自然地融入闭环里面。”
我支支吾吾:“这个……那时懒得做那么多麻烦事嘛,前几次不得多观察确认嘛……”
“说白了就是拖延症晚期。”老大一针见血,“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动弹,对吧?”
“我那是谨慎!不想轻易打破日常!”
“换句话说,就是宁愿待在舒适圈里。”老大抱起手臂,“说实话,就你这得过且过的性子,平时不也活在某种‘闭环’里吗?每天重复同样的事。要不是被逼到绝境,你根本不会想改变什么。”
我张了张嘴,却找不到反驳的话。
老大说: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为了核实自己正在闭环,有没有专门找人问过?”
我回答:“找两个人问过了,分别是去图书馆的林荫道上碰到的蓝色连衣裙女生,以及影视社的学长……明明那时10月1日已经过了,他们却还说是10月1日。”
老大说:“天啊……你会不会收集情报?那个冒失女说的话也信……至于学长……我听说影视社最近拍了部名叫《10月1日》的微电影,有几个狂热拍摄爱好者放假了也在拍剧,那几个戏精开口闭口都是剧情……据说连学校新闻部的记者都跟他们沟通不来。”
她和麦穗对视一眼,双双叹气。
我感觉身体正在“石化”,很快就变成一座永远静止的维也纳雕像,全身直着,不说话,也不会动。
“我现在睡过去还能循环吗?”
“恐怕不行,真的。”
“好啦好啦,”麦穗打圆场,“小苓眼睛都红了,你别逗她了。”
老大看了眼手表:“时间不早了,我们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两人离开后,我冷静下来。
病房终于恢复安静。我躺在床上,望着雪白的天花板。
原来,根本没有神,没有高维存在,没有系统BUG。
手机屏幕清晰显示着:10月8日,晚上十点半。
漫长的、独自一人的“轮回”结束了。
但……我的假期呢?
我那想象中的、本该从“闭环解脱”后才开始享受的、悠闲的八天长假……在哪里?
原来,在我沉浸于与不存在的敌人斗智斗勇时,真实的时间,一次也不曾为我停留。它悄无声息地,走到了假期的终点。
我回想桌上那只依旧蠢笑着的鱿鱼,最终,所有情绪只化作一声无人理解的、混合着荒谬与苦涩的叹息。
“我的……假期啊……还有,我的日记啊……”
窗外,十月的晚风轻轻拂过树梢,带走这个荒诞故事最后的一丝回音。
……
在医院又住了三天,我才被准许出院。其实我身体和脑子都没毛病,纯粹是借着“观察期”的名义,躺在病床上疯狂玩手机——算是给自己那凭空消失的八天长假,一点可怜的心理补偿。
之后,我被导员“亲切约谈”,她“建议”我签一份短期休学申请。
签完字,从办公室出来,我抬头望向天空,伸手遮住有些刺眼的阳光,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唉……幸好只是休假,不是开除。”
正当我琢磨着这突如其来的“假期”该怎么打发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水星姐发来的信息。她是学校影视社的王牌编剧。
但信息的内容却让我有点意外。她说她昨天骑行时不小心摔伤了,右手骨折,短期内没法动笔。可影视社新电影的拍摄计划已经启动,剧本迫在眉睫。她想来想去,觉得文笔和脑洞都靠谱,而且“近期似乎很有空”的人,就是我了。她想请我帮忙,接手这个剧本。
“好麻烦呀……”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嘟囔出声,一种熟悉的惰性又开始冒头,“我之前也写过微电影剧本,按照上次经验,起码得孜孜不倦地写一个多月才能写完——那就是五周左右吧。”
五周……五周……一个月,真麻烦。
就在我准备找个借口推脱掉这份额外工作时,脚步猛地一顿。
一个被忽略的、极其不协调的细节,在脑海划过——
在我那混乱的“七次闭环”记忆里,清清楚楚记录着每一次的挣扎与尝试。唯独……第五次。
关于整整第五次“循环”,我的记忆是一片绝对的空白。甚至连那本记录了七次闭环的日记,关于第五天的部分,也诡异地付之阙如,仿佛那一天从未存在过。
当时身处“循环”的恐慌中,我竟完全忽略了这一点异常。
可现在……
“……真是太奇怪了。嘶——”我喃喃自语。
鱿鱼模型、重复的朋友圈、冒失的蓝裙子女生……似乎都可以用巧合和误解来解释。
可这完全缺失的第五天,又该作何解释?
我仰起头。
“?”
巨大的问号悬浮在头顶。
原本因为出院而稍微轻松的心情,瞬间被蒙上一层难以言喻的疑云。
我愣住一会儿,无奈地摇摇头。
“算了吧,已经结束。不理了不理了。先回宿舍看几集剧,补充精神食粮再说。”
慵懒地伸了伸懒腰,走回宿舍。
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伏在桌面上。
继续看剧。
“滋啦——”
信号接通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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