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石，或为薪传

弩箭钉入巨石的闷响，如同死神的敲门声，在狭小的溶洞内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。箭簇上涂抹的幽蓝光泽，在昏黄的火光映照下，更显诡异致命。

“灭火！”公输哲低喝一声，声音依旧沉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。

老仆一脚踢散篝火，用泥土迅速掩盖余烬，洞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，只有洞口巨石边缘透入的微弱星光。

黑暗中，呼吸声被刻意压到最低。陈胥紧贴着冰冷的石壁，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，血液冲上头顶，又迅速冷却，带来一阵阵寒意。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，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“武器”。

洞外，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，用的是某种晦涩的土语，夹杂着几声不耐烦的催促。显然，对方也知道他们藏在洞内，正在商议对策。

“不是生苗，”老仆的声音在黑暗中如同耳语，“是官军打扮，但用了弩，说了黑话。”

李崇果然动用了官方力量，甚至可能调动了边境戍卒，伪装成盗匪或生苗前来灭口！这手段，比雇佣生苗更加狠辣决绝！

“洞内的人听着！”外面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、带着秦地口音的喊话，“交出从郡守府带走的‘图册’，饶你们不死！否则，乱箭射杀，葬身于此！”

他们果然是冲着记录李崇罪证的木牍来的！

公输哲没有回应，只是轻轻碰了碰陈胥和老仆，示意他们向溶洞深处移动。这溶洞并非死路，老仆早已探明，深处另有狭窄缝隙可通往后山。

然而，对方显然没有耐心等待。

“放烟！”那声音厉声下令。

下一刻，浓烟伴随着刺鼻的、混合着湿柴和某种毒草的气味，从洞口被扇了进来！烟雾迅速在洞内弥漫，呛得人涕泪横流，呼吸困难。

“走！”公输哲低吼一声，用衣袖捂住口鼻，率先向洞穴深处摸去。

陈胥和老仆紧随其后。黑暗中，只能凭借触觉和记忆摸索前行。岩石嶙峋，脚下湿滑，浓烟不断涌入，肺部如同被火焰灼烧。

身后的追兵似乎开始尝试搬动堵门的巨石，呼喝声和撬动声隐约传来。

“快！这边！”老仆在前方指引，声音因为呛咳而有些嘶哑。

他们挤过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，眼前豁然开朗，竟是一处稍大的地下空洞，顶端有裂隙透下些许微光，空气也清新了不少。但这里，同样没有其他出口，是一处绝地！

“没路了！”陈胥心中一沉。

公输哲剧烈地咳嗽着，靠坐在石壁上，脸色在微光下显得异常苍白。他年事已高，连日奔波，又吸入毒烟，显然已快到极限。

老仆挡在岩缝入口处，手握一根不知从何处取出的、短而黝黑的铁尺，眼神冰冷如霜，准备做最后的搏杀。

洞外的声响越来越大，巨石似乎即将被挪开。

绝望的气息，如同洞内的寒气，一点点侵蚀着三人的意志。

陈胥看着手中紧握的、包裹着记录木牍的油布包，又看了看喘息不止的公输哲和准备赴死的老仆，一股巨大的不甘与愤怒涌上心头。难道千辛万苦，穿越时空，背负着“矫正”的使命，最终却要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无名山洞里，让李崇之流继续逍遥法外，让成都平原潜伏的危机继续酝酿？

不！绝不能！
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洞顶那透下微光的裂隙。裂隙不大，但或许……

“先生！”陈胥急促地对公输哲说道，“把木牍给我！您和老丈从这里想办法出去！我……我引开他们！”

公输哲猛地看向他，昏暗中，眼神锐利如电：“胡闹！你如何引开？”

“我有办法！”陈胥来不及解释，一把将油布包塞进怀里最深处，然后快速脱下自己的外袍，包裹上几块类似木牍形状的石片，紧紧捆扎好。“他们想要的是‘图册’！我去引开他们，你们趁机……”

他的话被洞外一声巨响打断！堵门的巨石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，几支弩箭瞬间射入，钉在洞内的石壁上，发出夺夺的声响！

“没时间了！”陈胥低吼一声，不等公输哲反对，猛地将那个伪装好的包袱抱在怀里，转身就朝着来时那条充满浓烟的岩缝冲去！

“回来！”公输哲的喝声被剧烈的咳嗽淹没。

老仆想拦住他，却被陈胥决绝的眼神和动作逼退。

陈胥一头扎进浓烟弥漫的岩缝，同时用尽力气，朝着洞口方向大喊：“东西在我这儿！有本事来拿！”他故意将声音伪装得惊慌失措，抱着那个假包袱，跌跌撞撞地朝着记忆中另一个岔道方向跑去。

果然，洞外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！

“在那边！追！”呼喝声和脚步声立刻朝着陈胥逃跑的方向涌去。

溶洞深处，公输哲看着陈胥消失的方向，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震动与复杂。他剧烈地咳嗽着，对老仆嘶声道：“快……快找出路！他撑不了多久！”

陈胥在黑暗中疯狂奔跑，浓烟呛得他几乎窒息，肺部如同撕裂般疼痛。他不敢回头，只能凭借记忆和感觉，在迷宫般的溶洞中穿梭。身后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，火把的光芒已经开始在洞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
他知道，自己逃不掉了。

在一个相对宽敞的岔洞口，他猛地停下脚步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，大口喘息着。他举起那个假包袱，对着追兵而来的方向，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：“你们要的东西！拿去！”

说完，他用力将包袱朝着洞顶一处有水流渗出的、湿滑的陡坡扔去！

包袱翻滚着，落在陡坡上，迅速被水流冲向下方的黑暗深渊。

“快！下去找！”追兵的头目气急败坏地吼道，几名手下立刻朝着陡坡下方追去。

而陈胥，则趁着这短暂的混乱，转身钻进了旁边一个极其狭窄、仅能容身的石缝，拼命向里挤去，同时将旁边几块松动的石块扒拉下来，试图堵住入口。

就在他半个身子刚挤进石缝的刹那，一股巨力猛地抓住他的脚踝，将他狠狠向外拖拽！

“小兔崽子！敢耍我们！”一个狰狞的面孔在火把光下显现，正是那名喊话的头目！

陈胥心中一片冰凉，奋力挣扎，却徒劳无功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
“咻！”

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！

抓着陈胥脚踝的那名头目身体猛地一僵，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，一支短小的、黝黑的弩箭，正正钉在他的咽喉之上！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，松开了手，缓缓软倒在地。

是老仆！他并未离开，而是在暗中伺机出手！

剩下的几名追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狙杀吓住了，动作一滞。

“走！”老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陈胥身边，一把将他从石缝中彻底拉出，护在身后，手中的铁尺闪烁着寒光，逼视着剩余的追兵。

就在这时，溶洞深处传来公输哲的声音，虽然虚弱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：“尔等皆为秦人，食君之禄，忠君之事！可知李崇篡改水位，欺君罔上，视蜀地万民如草芥？今日杀我，他日都江堰溃，千里泽国，尔等家乡父老，亦难逃此劫！孰轻孰重，尔等自决！”

这番话，如同重锤，敲打在几名追兵的心头。他们面面相觑，脸上露出了挣扎之色。他们或许是被蒙蔽，或许是奉命行事，但公输哲的话，无疑触动了他们内心深处最朴素的恐惧与良知。

趁着对方迟疑的瞬间，老仆猛地掷出几颗石子，打在洞壁不同位置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制造出有人从多个方向袭来的假象，同时拉起陈胥，低喝一声：“走！”

两人迅速退入黑暗之中，朝着公输哲声音传来的方向汇合。

身后，传来了追兵犹豫不决的争吵声，最终，并没有人再追来。

在一处有地下河涌出的隐蔽出口，陈胥和老仆找到了等候在此的公输哲。三人顾不上说话，迅速潜入冰冷刺骨的地下河中，顺着水流，向着未知的下游漂去……

黑暗中，陈胥紧紧捂着怀中那份真正记录着“石人”秘密的油布包，它已被他的体温和方才的冷汗浸透。

这块浸染了鲜血、汗水与信念的“血石”，承载着真相的重量，终于在死亡的边缘，被艰难地传递了下来。

薪火未熄，逃亡，仍在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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