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仓，或为猎杀

晨光刺破薄雾，将连绵丘陵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，却也照见了前路的艰险。米仓道，这条隐匿在巴山秦岭褶皱间的古老秘径，以其蛮荒的姿态，迎接着三位不速之客。

与金牛道那依崖凿壁、规整却危机四伏的栈道不同，米仓道更多是依靠天然的山谷、溪流和历代踩踏出的羊肠小径蜿蜒前行。道路淹没在齐腰深的茅草与灌木之中，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。参天古木遮天蔽日，使得林间光线昏暗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息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异香。

老仆依旧一马当先，他手中多了一根探路的竹杖，动作轻盈而警觉，如同久居山林的猎户。公输哲步履沉稳，目光不时扫过四周的地形与植被，似乎在记忆中比对舆图。陈胥则紧跟其后，努力调整着呼吸，适应着这完全陌生的恶劣环境。昨夜奔波的疲惫尚未完全消退，新的考验已然来临。

他们不敢生火，只能就着冷水啃食冰冷的干粮。沉默成了三人之间最主要的交流方式，所有的精力都用于赶路和警戒。

“先生，李崇的人，会追到这里来吗？”休息的间隙，陈胥忍不住低声问道。他总觉得，身后的密林深处，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。

公输哲嚼着一块干硬的麦饼，目光锐利如鹰：“会。李崇不会放任我们离开蜀地。他在此地盘踞多年，对米仓道这等隐秘路径，定然有所掌控。追兵中，必有熟悉山林的向导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而且，他们很可能不是官军打扮。”

陈胥心中一寒。不是官军，意味着行事可以更加无所顾忌，灭口也更加方便。

果然，在第二天午后，当他们沿着一条湍急的溪流艰难跋涉时，老仆突然停下了脚步，蹲下身，仔细查看着溪边一片被踩踏过的狼藉草丛，以及旁边石头上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、新鲜的泥脚印。

“有人，不超过五个。过去不到两个时辰。”老仆的声音低沉而肯定，他指了指脚印的方向，“他们走在我们前面，像是在……搜寻。”

不是尾随，而是前出搜寻！这说明追兵对他们的可能路线有所预判，甚至可能分兵数路，张网以待！

气氛瞬间紧绷起来。

“绕路。”公输哲毫不犹豫地下令。

老仆点头，立刻带领二人离开溪流，转向一侧更为陡峭、植被更加茂密的山坡。行进的速度被迫放缓，体力消耗急剧增加。陈胥感觉自己的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，小腿肌肉因为持续攀爬而剧烈颤抖。

然而，危险并未因绕路而远离。在翻越一道山脊时，陈胥脚下一滑，一块松动的岩石被他踩落，沿着陡坡翻滚下去，发出一连串清晰的、在寂静山林中显得格外刺耳的声响！

“蹲下！”老仆低喝一声。

三人立刻伏低身体，隐没在灌木丛中，屏住呼吸。

片刻之后，下方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短促的鸟鸣，随即，几个穿着兽皮、手持猎弓、腰挎短刀的身影，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们的视野边缘。那些人动作矫健，眼神凶狠，四处张望，显然是被刚才的落石声吸引而来。

是山民？还是李崇雇来的猎户或亡命徒？

陈胥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，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，不敢发出丝毫声响。公输哲面色凝重，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——那里似乎藏着什么。

那几名猎手搜寻了片刻，未发现异常，又用鸟鸣声交流了几句，才悻悻退去，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
直到确认他们真正离开，三人才缓缓松了口气。

“是生苗。”老仆低声道，语气带着罕见的凝重，“李崇竟能驱使这些与世隔绝的生苗为他效力，付出的代价定然不小。看来，他是真要不惜一切代价了。”

生苗，指的是那些居于深山、未完全归化王化的土著部落，他们熟悉山林，擅长狩猎追踪，手段也更为原始和酷烈。

接下来的路程，变得更加艰难。他们不仅要与险峻的自然环境搏斗，还要时刻提防着不知会从哪个角落射出的冷箭，或是在某个转弯处突然出现的袭杀。老仆展现出惊人的野外生存和反追踪能力，他利用溪流掩盖足迹，制造假的行走痕迹，选择最出人意料的行进路线，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追兵的搜寻网。

陈胥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将系统的环境扫描功能开到最大，协助观察周围的细微动静和地形变化。他不再是被动跟随，开始尝试着提出一些建议，比如选择更隐蔽的岩缝作为临时歇脚点，或者利用某种带有刺激性气味的植物汁液涂抹在身上，掩盖自身气味。

公输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并未多言，但眼神中偶尔会闪过一丝认可。

第三天夜里，他们在一处隐蔽的溶洞中过夜。洞内阴冷潮湿，但至少可以遮蔽风雨，躲避可能的追踪。

篝火被严格控制在最小范围，只为了驱散一些寒意和烤热干粮。跳动的火苗映照着三人疲惫而警惕的脸庞。

“先生，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走出米仓道？”陈胥靠着冰冷的石壁，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。

“照此速度，至少还需七八日。”公输哲拨弄着火堆，“而且，越靠近汉中，李崇布防可能越严密。”

陈胥沉默了一下，问道：“先生，我们即便到了汉中，将证据呈报，朝廷……会相信吗？李崇在朝中，难道没有依仗？”

这是他一直深藏的忧虑。李崇如此胆大妄为，绝不可能没有靠山。即便他们千辛万苦抵达汉中，将证据上交，会不会被更高的权力轻易压下？甚至反过来被诬陷？

公输哲看着跳跃的火焰，眼神幽深：“朝廷自有法度，然党争亦从未停歇。李崇背后是谁，老夫略有猜测。但正因如此，我们才更不能让这些证据埋没于蜀道群山之中。”

他看向陈胥，语气坚定：“技术可以造福苍生，亦可成为权争的工具，甚至杀人的利刃。老夫编纂《工典》，固然有保存文明火种之愿，亦是想为这工技之道，立下一杆尽可能公正的标尺，使其少受些权力的玷污。李崇此事，已非单纯工政之失，而是触及了底线。若连都江堰这等关乎万民生死的工程都能被用来粉饰政绩、欺上瞒下，那这帝国的根基，又能牢固几时？”

他的话语，在狭小的溶洞中回荡，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。

陈胥望着公输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的侧脸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位老人，似乎并不仅仅是一个技术官僚，他心中装着更宏大的忧虑与理想。

然而，理想很丰满，现实却骨感得刺人。

就在这时，洞口负责警戒的老仆，突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、示警的嘘声！

几乎同时，一阵极其细微、却带着致命尖啸的破空声，从洞外黑暗中袭来！

“小心！”老仆低吼，猛地将身旁一块充当凳子的巨石推翻，挡在洞口！

“夺夺夺！”

数支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弩箭，狠狠地钉在了巨石之上，箭尾兀自颤抖不止！

追兵，终究还是找到了他们！而且，动用了军弩！

猎杀，在这米仓道的深夜，骤然降临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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