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人，或为沉墨

郡守府的夜宴，如同一场精心排练的皮影戏，华美之下，皆是提线操控的虚影。李崇用圆滑的辞令与不容置疑的“原则”，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，将公输哲与陈胥探寻真相的目光，牢牢挡在了成都官场的锦绣帷幕之外。

然而，公输哲并非轻易放弃之人。明路既已堵塞，便唯有另辟蹊径。

次日，公输哲以“需静心整理连日巡查所得，斟酌《工典》条目”为由，婉拒了李郡丞再次安排的行程，闭门于驿舍之中。这看似退让的姿态，实则是为了给陈胥创造更自由的活动空间。

陈胥心领神会，再次换上便装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成都的市井人潮。这一次，他的目标更为明确——找到那些真正熟悉都江堰旧制，且敢于说话的老水工，或者，从其他侧面，印证他与公输哲的猜测。

他再次来到了城南灌渠密集的区域，但并未直接去找昨日那些役夫。而是在渠边观察良久，最终锁定了一个在渠首负责操作简易闸门、调节水流的老者。那老者动作沉稳，眼神锐利，看着水流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，与其他役夫的麻木截然不同。

陈胥没有贸然上前，而是耐心等到午时，老者独自坐在一株大榕树下歇息用餐时，才缓步走了过去。

“老丈，叨扰了。”陈胥拱了拱手，在几步外停下，以示无害，“小子是北边来的行商，见此地水渠纵横，灌溉得益，心中好奇。观老丈操作水闸，手法娴熟，定是此道行家，特来请教一二。”

那老者抬起头，警惕地打量了陈胥几眼，见他衣着普通，言辞客气，神色稍缓，瓮声瓮气道：“一个看水闸的，算什么行家。客官想问什么？”

陈胥在他不远处坐下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，状似随意地问道：“小子听闻，这都江堰有‘石人’、‘卧铁’用以测水，神妙非常。不知现今可还沿用？”

老者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，低头啃了口干粮，含糊道：“自然是用着的，官府每年都要查验的。”

“哦？”陈胥做出感兴趣的样子，“却不知这石人，立在何处？小子能否前去一观，长长见识？”

老者沉默了一下，指了指下游方向：“在鱼嘴附近，有官差守着，寻常人靠近不得。”

陈胥注意到，老者提到“官差守着”时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。他心念微动，换了个角度：“小子还听说，去岁夏汛，离堆紧急加固，想必当时水位定然涨得厉害，不知那石人，露出了几尺几寸？”

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技术问题。按照常理，石人作为水位尺，其刻度与水位涨落直接相关，是判断水情、指导工程决策的关键依据。

老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第一次正眼看向陈胥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。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目光扫过远处巡逻的吏员，又猛地闭上了，只是摇了摇头，闷声道：“老汉只是个看闸的，哪里知道这些。客官若好奇，自去问工曹的官爷便是。”

说完，他匆匆将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，拿起工具，起身便走，不再给陈胥任何询问的机会。

陈胥看着老者近乎逃离的背影，心中疑云更甚。这老者分明知道些什么，却畏惧不敢言。问题，一定出在那“石人”之上！

他决定，冒险去鱼嘴附近看一看。

凭借着公输哲之前给予的、那枚刻有奇异纹路的木符，陈胥并未受到沿途普通军士的过多阻拦。木符似乎代表着某种不公开的特殊权限，足以让他靠近一些非绝对核心，但寻常人难以进入的区域。

当他终于远远望见那矗立在鱼嘴分水堤附近的“石人”时，心脏猛地一沉。

那石人约一人高，古朴沧桑，身上果然刻着度量水位的刻度。然而，石人周围不仅设有栅栏，更有两名持戟兵士肃立看守，戒备程度远超寻常。

这太不寻常了！一个用于公共水利监测的设施，为何要看守得如此严密？仿佛那不是测量工具，而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！

陈胥无法靠得太近，只能隔着一段距离，利用系统辅助，远远观察、记录石人上的刻度痕迹。他发现，石人身上除了清晰的现行刻度外，在一些关键水位线附近，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更为古老、略显模糊的刻痕印迹，与现行刻度略有偏差。

【痕迹对比分析：石人表面存在两种刻度系统。现行刻度与残留古老刻痕，在对应“警戒水位”及“特大汛期水位”标记处，存在约一寸半的系统性差异。古老刻痕标记水位更高。】

一寸半！在水利工程上，这已是足以决定堤防安危的巨大差距！

陈胥瞬间明白了！李崇他们，很可能篡改了水位刻度！他们降低了“警戒水位”和“危险水位”的标准，以此来“证明”去岁的夏汛只是“稍大”，其下令进行的“加固”是“未雨绸缪”的英明决策，而非应对真正险情的补救措施！

如此一来，所有事情就都说得通了！为什么老水工欲言又止，为什么石人被严加看守——他们不是在保护古迹，而是在掩盖真相！用一个被修改了标尺的“石人”，来粉饰太平，维系那脆弱的“稳定”表象！

这简直比直接破坏工程更加可恶！这是在用虚假的数据，麻痹所有人，将整个成都平原置于潜在的巨大风险之下！

陈胥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愤怒，不动声色地离开了鱼嘴区域。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公输哲。

然而，就在他返回驿舍的途中，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时，几名穿着普通百姓服饰、眼神却异常精悍的汉子，不声不响地围了上来，堵住了他的去路。

为首一人，脸上带着看似憨厚实则冰冷的笑容，低声道：“这位先生，我们郡守大人有请，想再与先生……聊聊。”

陈胥心中一凛。李崇的人！他们果然一直盯着自己！

是乖乖跟他们走，还是……

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那枚冰冷的木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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