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宴，或为鸿门

郡守府的夜宴，设在府邸后园一处临水的水榭之中。檐角悬挂着精致的宫灯，映照着波光粼粼的池水与摇曳的竹影，丝竹之声袅袅传来，舞姬长袖曼舞，一派蜀地特有的、略带慵懒的奢华气象。

郡守李崇，约莫四十许岁，面容白净，下颌微须，穿着符合身份的深色官袍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既显尊重又不失一方主官威仪的笑容，亲自在水榭入口迎接公输哲。对于跟在公输哲身后的陈胥，他也只是目光微扫，颔首示意，并未多问，显然已从李郡丞处知晓其“记录随员”的身份。

“公输先生大驾光临，蜀郡蓬荜生辉。前日身体微恙，未能亲迎，还望先生海涵。”李崇拱手寒暄，言辞恳切。

“李郡守客气了。”公输哲回礼，语气平淡，“巡查工政，本是老夫职责所在，岂敢劳郡守大驾。”

两人一番客套，分宾主落座。陈胥则被安排在下首靠近立柱的一处席位，位置不甚起眼，却恰好能观察全场。李郡丞及郡中几位主要的工曹、田曹官员作陪。

宴席开始，珍馐美馔，流水般呈上，蜀地特色的菜肴辛辣鲜香，酒也是醇厚的蜀酿。李崇谈笑风生，从蜀地风物谈到咸阳趣闻，言语间对陛下、对朝廷忠心耿耿，对治下政务似乎也了若指掌，尤其强调蜀郡在税赋、粮草、军需供应上的稳定与高效。

“皆赖陛下天威，李公遗泽，以及朝廷法度森严，方能使蜀地物阜民丰，为帝国稳固西南，略尽绵薄之力。”李崇举杯，向公输哲敬酒，姿态放得很低。

公输哲举杯相应，却并未多饮，只是淡淡道：“蜀地富庶，确乃帝国基石。尤以都江堰水利，功在千秋。老夫观之，维护得法，井然有序，李郡守治理有方。”

李崇脸上笑容更盛：“先生谬赞。此乃分内之事，不敢居功。都江堰乃国之重器，下官岂敢怠慢？每年岁修，皆按古制，并依据秦法加以优化，确保万无一失。”他话锋一转，似是不经意地问道，“不知先生连日巡查，于蜀郡工政，还有何指教？”

终于切入正题。水榭内的丝竹声似乎也低缓了些，作陪的官员们都微微屏息，看向公输哲。

公输哲放下酒杯，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崇：“指教不敢当。只是老夫观那离堆新近加固之处，垒石之法，似乎更重速度与形制，于石料咬合、基底清理等细节，略有……急促之感。不知去岁夏汛，具体水情如何？加固之前，可有详勘？”

李崇神色不变，笑容依旧和煦：“先生果然明察秋毫。去岁夏汛，来得突然，水量确比往年同期稍大。为防微杜渐，下官才下令紧急加固。时间紧迫，难免有些许粗糙之处，幸未酿成大患。至于勘测，工曹官员皆是有经验之人，自是依规而行。”

他回答得滴水不漏，将可能的瑕疵归咎于“时间紧迫”和“未酿成大患”，轻描淡写地滑了过去。

公输哲不再追问此事，转而问道：“听闻官营织坊，近来所用生丝，质量似有波动，可有此事？”

陪坐的工曹官员脸色微变，看向李崇。李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随即舒展，笑道：“先生消息灵通。确有此事，乃是因去岁蜀地部分桑园遭遇微恙，影响了蚕丝产量与质量。下官已责令农官加紧防治，并严查丝线采购环节，确保官坊用丝，尽快恢复如常。些许小事，竟也传入先生耳中，倒是让先生见笑了。”

他又一次将问题归因于不可控的“天灾”，并强调了已采取的措施。

陈胥在下首默默听着，心中冷笑。李崇此人，果然如公输哲所料，是个精通官场应对的高手。他绝不否认问题存在，但总能找到合情合理的借口来淡化问题的严重性和人为责任，同时表现出积极解决问题的姿态，让人难以深究。

宴席的气氛，在李崇的巧妙周旋下，始终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与热烈。但陈胥能感觉到，那看似融洽的交谈之下，是公输哲步步紧逼的试探与李崇固若金汤的防守。

酒过三巡，李崇似乎有些微醺，他挥退舞姬乐师，水榭内顿时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晚风吹拂竹叶的沙沙声和池水的轻响。

他凑近公输哲些许，压低声音，语气显得推心置腹：“公输先生，下官知您编纂《工典》，意在汇集天下工技精华，此乃功在当代，利在千秋之盛事。下官不才，愿倾蜀郡之力，鼎力相助！无论是都江堰图样，还是蜀锦织造秘法，但有所需，绝不藏私！”

他话语慷慨，目光却紧紧盯着公输哲。

公输哲不动声色：“郡守美意，老夫心领。《工典》编纂，确需各方支持。然，工技之道，贵在真实、详尽。譬如都江堰之岁修古制，其中若干细节，似乎与现行秦法规程略有出入，不知以何者为准？老夫记录时，当以何为依据？”

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，直指新老制度冲突的核心！

李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恢复自然，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：“先生，《工典》乃奉陛下之命编纂，自然当以现行秦法规程为准！前朝旧制，虽有可取之处，然岂能与帝国新法相提并论？此乃原则问题，万不可混淆。”

他彻底关上了讨论“旧制”的大门，将“秦法”置于无可争议的最高位置。

公输哲深深看了李崇一眼，不再言语，只是缓缓饮尽了杯中残酒。

宴席至此，气氛已然微妙。李崇又勉强说笑了几句，便借口酒力不支，结束了这场夜宴。

回驿舍的路上，月色清冷。公输哲与陈胥并肩而行，老仆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。

“先生，李郡守似乎……”陈胥斟酌着用词。

“他似乎很懂得如何做一个‘合格’的郡守。”公输哲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，“一切以秦法为纲，一切以上意为准。效率、稳定、税赋，这些是他最关心的。至于技术本身的精益求精，地方经验的传承，甚至那些可能存在的、细微的隐患，在‘大局’面前，都可以被忽略，或者被修饰。”

“他不想让我们深究都江堰和丝线的问题？”陈胥问道。

“不是不想，是不能。”公输哲纠正道，“他怕我们挖出更深层的东西，怕我们打破他精心维持的‘稳定’表象。所以，他宁愿用宴席和空话来搪塞，用原则来压人。”

他停下脚步，望着夜空中那轮冰冷的弦月，缓缓道：“看来，想在成都得到我们想要的‘真实’，难了。李崇这道屏障，比金牛道的悬崖更难跨越。”

陈胥默然。他想起宴席上李崇那看似坦诚实则戒备的眼神，想起他提到“陛下之命”、“帝国新法”时的斩钉截铁。

这顿夜宴，虽无刀光剑影，却分明是一场不见硝烟的鸿门宴。

锦城夜色温柔，却危机四伏。他们接下来，该如何破局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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