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云得复，耻辱暗生

宣和四年的深秋，消息终于传来：金军攻克辽南京析津府（燕京）。

然而，这“胜利”的捷报，却并未在汴京带来多少喜悦，反而像一块沉重的巨石，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。

金人并未如约将燕京及其所属六州之地完整交割给宋朝。他们早在破城之前，就已将城内金帛、子女、职官、民户席卷一空，几乎是驱赶着数万空手赤足的百姓北归，留给宋朝的，只是一座残破不堪、十室九空的“空城”和周边饱受战火蹂躏的土地。

更令人屈辱的是，金国使者撒卢母去而复返，再次趾高气昂地踏入汴京皇城。这一次，他带来的不仅是“交割”的通知，更是新的、更加苛刻的条件。

崇政殿内，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。

“南朝皇帝，”撒卢母的声音带着胜利者的倨傲，“燕京已下，按约当交割你朝。然，我军为克此城，伤亡惨重，耗费钱粮无数。此前约定的四十万岁币，不足弥补。需再加‘燕京代税钱’一百万贯！否则，我军便暂驻燕京，‘协助’尔等管理！”

一百万贯！还要加上原来的四十万岁币！

殿内一片哗然！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敲诈！

王黼、蔡攸等人脸色发白，却不敢强硬反驳，只能嗫嚅着试图讨价还价：“上使……这一百万贯，是否……是否太多了些？能否减免……”

“多？”撒卢母眼一瞪，“我大金勇士的性命，难道不值这些钱？还是说，你们觉得燕京这故土重地，不值这个价？”

他话语中的威胁，毫不掩饰。

赵佶坐在龙椅上，脸色铁青，嘴唇哆嗦着。他既心疼钱，更害怕金人真的赖在燕京不走，甚至再度南下。一种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攫住了他。

就在这时，赵桓再次出列。他知道，此时再争辩“盟约”已无意义，在强盗的逻辑里，刀剑就是道理。他换了一种策略。

“陛下，”赵桓先向赵佶行礼，然后转向撒卢母，语气显得异常“诚恳”，“上使，金国将士奋勇克城，有所犒劳，亦是情理之中。”

他这话一出，不仅王黼等人愣住了，连撒卢母都有些意外地看着他。

赵桓话锋一转：“然，一百万贯绝非小数，需时间筹措。如今燕京新得，百废待兴，流民遍地，急需钱粮安抚。若此时倾尽国库支付巨款，恐燕京之地民生凋敝，难以维系，反不利于两国边境安定。”

他看向撒卢母，目光“真诚”：“不若这样，原定四十万岁币，我朝即刻筹措支付。至于这百万代税钱……可否容我朝分期支付？比如，分作五年，每年二十万贯，连同岁币一并交付？如此，既全了贵国将士之功，亦让我朝有余力安抚燕京百姓，恢复生产，将来方能持续为贵国提供岁币。此乃两利之事，望上使三思。”

分期付款！这是赵桓在现代商业社会中习以为常的手段，在此刻的大宋庙堂，却是一个极其新颖的概念。

王黼、蔡攸等人眼睛一亮！对啊，分期支付！既能暂时缓解眼前的财政压力，又能满足金人的部分要求，不至于立刻撕破脸！他们立刻纷纷附和：“赵提举所言甚是！分期支付，实为良策！”

撒卢母皱起眉头，快速盘算着。一次性拿走一百四十万固然痛快，但若逼得太紧，宋朝拿不出钱，或者国内生变，反而麻烦。分期支付，虽然单次拿得少，但细水长流，似乎更为稳妥。而且，这也算是他谈判的“成果”。

他沉吟片刻，故作勉强道：“既然尔等确有难处……也罢，便依此议！每年岁币四十万，外加代税钱二十万，共六十万匹两，须准时交付，不得有误！”

一场看似无法化解的勒索，竟然以这样一种“折中”的方式暂时解决了。赵佶大大松了口气，看向赵桓的目光，简直像是在看救星。他甚至觉得，这分期付款的主意，简直是天才的想法，为他保住了脸面（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），也保住了国库不至于立刻被掏空。

然而，赵桓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。他知道，这不过是饮鸩止渴。每年六十万的巨额岁币，将成为套在大宋脖子上越来越紧的绞索，不断放血，直至虚弱倒地。而金人，在尝到甜头后，胃口只会越来越大。

退朝后，赵桓立刻被赵佶单独召至偏殿。

“赵爱卿，今日多亏你了。”赵佶难得地和颜悦色，“若非你机变，朕几乎要被那金使逼得下不来台。”

“臣分内之事，不敢居功。”赵桓谦逊道。

“诶，有功就是有功。”赵佶摆摆手，“你提举汴河，安抚溃兵，都做得不错。如今燕京虽复，然百废待兴，北疆防务更是重中之重。朕有意让你兼任‘提点河北西路籴便司公事’，协助筹措沿边军需粮草，你可愿为朕分忧？”

提点河北西路籴便司公事！这是一个负责河北西路部分地区军粮采购、转运的实权职位，虽然品级不算太高，但直接关系到边防命脉，更能名正言顺地接触、调动大量物资！

赵桓心中一震，知道这是自己之前一系列铺垫和今日表现换来的关键一步！他立刻躬身：“臣，万死不辞！必当竭尽全力，保障军需，稳固边防！”

走出皇宫，深秋的寒风吹在脸上，赵桓却感到一股热血在胸中涌动。他终于拿到了一个能够直接介入北方军事后勤的职位！这对他暗中力量的扩张，意义非凡！

回到“清汴阁”，他立刻召集核心人员。

“机会来了！”赵桓开门见山，将新任命告知众人，“提点河北西路籴便司公事，这个职位，我们可以做太多文章！”

在萧振、岳飞、岳诚等人兴奋的目光中，赵桓迅速部署：

1. 合法扩张运输线：利用籴便司的职权，将之前隐秘的商路部分“洗白”，纳入官方粮草转运体系，利用官方的运力、渠道，更安全、高效地向南方基地和各个隐蔽据点输送物资、人员。

2. 掌控战略物资：以采购军粮为名，大量收购、囤积粮食、布匹、药材。同时，利用职权之便，设法将官营矿冶、匠作监的一部分铁料、皮革、弓箭等军用物资，“合理”地调配、截流，转入自己的渠道。

3. 渗透边军体系：借着与沿边州县、驻军打交道的机会，安插人手，结交中下层军官，收集军情，甚至……悄无声息地将一些经过初步训练的自己人，以“民夫”、“辅兵”的名义，塞进某些关键的边防据点。

4. 强化情报网络：岳诚的情报网，可以依托这条新的、更庞大的官方物资流动网络，更深入地渗透进河北、河东，甚至……尝试向金国控制区延伸。

“记住，”赵桓最后强调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我们做的每一件事，都必须披着‘为朝廷办事’的外衣，账目要清晰，手续要齐全，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！我们要做的，是悄无声息地，将这北疆防务的血脉，逐渐融入我们自己的筋骨！”

一条条指令化作具体的行动。赵桓麾下这台沉寂已久的机器，再次高速运转起来，而且这一次，是戴着官方的面具，在光天化日之下，更加迅猛、更加高效地运转。

表面上，新任的赵提点勤勉公务，奔走于汴京与河北之间，为筹措军粮殚精竭虑，赢得了朝野不少务实派官员的称赞。

暗地里，依托着漕运和籴便司的双重渠道，更多的资源如同百川归海，源源不断地注入赵桓日益壮大的基业。南方基地的规模不断扩大，工坊里日夜赶制着军械，田野间操练着阵列，一个以精兵主义为骨干、以屯垦自足为基础、以隐蔽发展为策略的微型势力，正在乱世的前夜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茁壮成长。

然而，就在赵桓忙于布局北疆之时，岳诚从北方带回的一个消息，让他瞬间毛骨悚然，意识到真正的危机，已迫在眉睫。

“主公，我们在燕京的暗线回报，金军主力虽已北返，但二太子斡离不（完颜宗望）麾下大将完颜阇母，率数千精骑，并未远离，就驻扎在燕京以北的古北口一带，虎视眈眈。而且……他们似乎在大量搜集关于我朝河北诸路布防、道路、粮仓的详细情报！”

赵桓手中的笔，“啪”地一声掉在桌上。

金人，从未满足于一座空城和每年的岁币。

他们的刀，一直指着南方，从未放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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