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使临门，暗潮汹涌

金国使臣的到来，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汴京官场。为首的使者名唤撒卢母，是完颜宗望麾下心腹，以勇悍和倨傲著称。他们并未入住朝廷安排的豪华馆驿，而是径直占据了原辽国在汴京的旧使馆，姿态强硬，意味不言自明。

朝堂之上，以王黼、蔡攸为首的主和派（实为投降派）力主满足金人要求，尽快交割岁币，换回燕京空城，以成全“复土”之名，掩盖北伐失利之实。而李纲虽已被黜，但其影响仍在，部分清流官员和太学生则上书疾呼，认为金人贪得无厌，需谨慎应对，加强战备。

徽宗赵佶既想尽快了结这丢脸的北伐后续，又担心金人得寸进尺，内心纠结，举棋不定。最终，在童贯、王黼等人的反复劝说下，他还是决定先行接见，试探金人口风。

接见仪式在崇政殿举行，赵佶端坐龙椅，文武百官分列两旁。撒卢母带着几名副使，昂然而入，仅以手抚胸，行女真礼，并未如宋臣般行跪拜大礼。

“大金皇帝使者撒卢母，见过南朝皇帝。”撒卢母声若洪钟，目光扫过殿内诸臣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。

一番程式化的开场后，撒卢母直接切入主题，声音带着草原的粗粝与强势：“我大金皇帝应盟约之请，发兵攻辽，已克中京，辽主西遁，南京（燕京）指日可下。南朝皇帝，当初约定的岁币四十万匹两，何时交割？燕云诸州，又准备何时派员接收？”

他语速极快，气势逼人，仿佛不是在交涉，而是在下达最后通牒。

王黼连忙出列，陪着笑脸：“上使息怒，岁币之事，已在筹措，不日便可起运。至于燕京……还需仰仗上国兵威，待克复之后，我朝自当依约接收。”

撒卢母冷哼一声：“筹措？我大军在外，每日耗费巨大，等不得你们慢慢筹措！至于燕京，我大金儿郎流血打下，难道白白送给你们不成？”

蔡攸也上前打圆场：“上使所言极是，只是……这岁币数额巨大，一时间……”

“一时间凑不齐？”撒卢母打断他，嘴角勾起一丝嘲讽，“南朝地大物博，汴京繁华甲于天下，连这点钱帛都拿不出来？莫非是欺我大金刀锋不利乎？”

此言一出，满殿皆惊！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！

赵佶脸色一白，握着龙椅的手微微发抖。几位血性的武将怒目而视，却被身旁的文官死死拉住。

就在殿内气氛凝固之际，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殿尾传来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

“上使此言差矣。”
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出言者竟是站在宗室队列末尾、新近授官不久的赵桓！

王黼眉头一皱，厉声喝道：“赵桓！御前奏对，岂有你小小堤岸司插言之理？还不退下！”

撒卢母也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个突然出声的年轻宋官，见他面色平静，目光坦然，不由多了几分注意。

赵桓先向御座躬身一礼：“陛下，臣僭越，死罪。然金使所言，关乎国体，臣忝为宗室，不敢不言。”

赵佶正被金使咄咄逼得下不来台，见赵桓出面，虽觉意外，却也存了几分让他试试的心思，便挥了挥手：“准奏。”

赵桓转向撒卢母，不卑不亢道：“上使适才言及，金国大军为履约攻辽，耗费巨大。此言在理。然我大宋为北伐，调集陕西精兵，转运天下粮草，死伤将士数以万计，耗费又何止亿万？此皆为我双方共击契丹所出，岂能单方面强调贵国之耗？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至于岁币，盟约所载，乃是在贵国交割燕云诸州之后。如今燕京尚在辽将耶律大石、萧干手中，交割一事从何谈起？岁币自然需待城池交割清楚，核对无误后，方能支付。此乃信义所在，亦是盟约明文，想必大金皇帝陛下，亦是一诺千金之人。”

他避开了金使的武力威胁，紧紧抓住“盟约”和“信义”二字，将问题的焦点从“给不给钱”拉回到了“按不按合同办事”上。

撒卢母被这番话说得一滞。他擅长以势压人，却没想到这个年轻宋官不接他的招，反而跟他讲起了条约细节。

“耶律大石、萧干不过困兽犹斗，燕京克复只在旦夕！”撒卢母强辩道，“难道要等我大军拿下燕京，你们才肯给钱？”

“非也。”赵桓从容应对，“若贵国果真能迅速克复燕京，完成交割，我朝自然不会拖欠岁币分文。但在此之前，提前支付，于理不合。若上使觉得我军北伐失利，便认为我朝可欺，那便大错特错。我朝地大物博不假，但每一文钱，皆是民脂民膏，需用在刀刃上，而非用于满足无礼之需。”

他话语柔和，但内里的骨头却极硬。既点明了宋军北伐失利是事实，但也明确划出了底线——按合同办事，别想趁火打劫。

这番有理有据、软中带硬的话，让殿中不少原本憋屈的官员暗暗叫好。连赵佶都觉得脸上有了些光，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。

撒卢母盯着赵桓，目光闪烁。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好对付。强行逼迫，道理上说不过去，反而可能激化矛盾，影响二太子后续的大计。

“哼！”他冷哼一声，不再纠缠岁币，“既如此，便依你所言！待我大军拿下燕京，再来与你们交割！但愿届时，南朝皇帝莫要再推三阻四！”说罢，竟不再多言，再次抚胸一礼，带着副使转身大步离去，态度依旧傲慢，却终究没能当场逼宋廷就范。

金使退去，崇政殿内一时寂静，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。众人看向赵桓的目光，充满了惊讶、复杂，甚至还有几分忌惮。

王黼、蔡攸等人脸色阴沉，他们本想尽快息事宁人，却被赵桓横插一杠，虽然暂时顶住了金人的勒索，却也打乱了他们的计划，更衬托出他们的软弱。

赵佶却是长长舒了口气，看向赵桓的目光中，欣赏之意更浓。

“赵爱卿今日殿前应对，不卑不亢，维护国体，甚合朕意。”赵佶温言道，“提举汴河堤岸司事务，做得如何？”

“回陛下，漕运疏通已初见成效，河北溃兵安抚亦在有序进行。”赵桓躬身回答。

“好，好！”赵佶连连点头，“用心任事，朕自有重用。”

退朝之后，赵桓刚走出宫门，便被几位平日有些交情的低阶官员围住，纷纷称赞他今日胆识。赵桓一一谦逊回应，心中却无多少得意。

他知道，今日只是暂时逼退了金使的锋芒。以金人的贪婪和宋廷的软弱，更大的屈辱还在后头。而且，他今日的举动，必然会引起王黼、蔡攸乃至童贯的警惕和敌视。

“主公，”回到“清汴阁”，岳飞迎了上来，他虽未上朝，但消息早已传来，脸上带着兴奋与担忧，“今日殿前之事，已传遍汴京！只是……如此一来，王黼、蔡攸之辈，恐怕会对主公不利。”

赵桓淡然一笑：“鹏举，还记得我与你说的吗？有些事，躲是躲不过的。今日我若退缩，金人气焰会更嚣张，朝廷会更软弱，而我们，则永无出头之日。唯有展现出我们的价值和骨气，才能在夹缝中，争得一席之地。”
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：“王黼、蔡攸之流，不过是冢中枯骨，他们的好日子，不长了。我们现在要做的，是抓紧他们无暇他顾的这段时间，更快地壮大自己。”

他回过头，目光锐利：“通知萧先生和诚叔，加快南迁速度，加大物资囤积。另外，让我们在河北的人，密切注意金军动向，特别是……他们与辽军残余，以及与我朝边境守军的任何接触。”

“我有预感，更大的风暴，马上就要来了。我们必须在那之前，拥有足够自保，甚至……搅动风云的力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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