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眼识才，布子未来

魏王府的这场春日诗会，比赵桓想象的还要热闹几分。

亭台楼阁，曲水流觞。衣着华美的宗室子弟、头戴簪花的文人士子，三三两两聚在一处，或高声谈笑，或低声吟哦。空气中弥漫着酒香、墨香，还有名贵香料燃烧后留下的氤氲气息。

赵桓依旧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襴衫，在赵孝奕等人若有若无的讥诮目光中，独自寻了个靠近水边的僻静角落坐下。他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，身形单薄，与周遭的锦绣繁华格格不入，像是一滴无意中落入油画的清水。

他乐得清静，默默观察着在场众人。目光扫过那些高谈阔论“收复燕云”、“盛世华章”的年轻面孔，心中唯有冷笑。这些人沉浸在东京梦华里，丝毫不知七年之后，此地将是何等炼狱景象。

诗会按流程进行着，无非是限定题目、韵脚，众人绞尽脑汁赋诗填词，然后互相吹捧，或明褒暗贬。偶尔有几首还算工整的，但也大多流于形式，缺乏真正的气骨与见识。

赵桓始终沉默，仿佛一个纯粹的看客。直到一个以“边塞”为题的环节，场面再次热烈起来。众人作品要么是“黄沙百战穿金甲，不破楼兰终不还”的豪言壮语，要么是“可怜无定河边骨，犹是春闺梦里人”的空洞悲悯。

“桓哥儿，”赵孝奕果然不肯放过他，端着酒杯，笑吟吟地望过来，“你独自坐在那里许久，莫非是胸有成竹，要压轴出场？也让我等见识一下燕王府的家学啊？”

顿时，不少目光都汇聚到赵桓身上，带着好奇、审视，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。

赵桓心中早有计较。他知道，一鸣惊人不合时宜，但若一味藏拙，只会被继续视为可欺的废物。他需要展示的，不是诗词才华，而是一种迥异于常人的、足以引起“有心人”注意的视角与逻辑。

他缓缓起身，对着众人微微一揖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“孝奕兄谬赞。赵桓病体初愈，精神不济，诗词小道，实非所长。”

见他示弱，赵孝奕脸上得意之色更浓。

却听赵桓话锋一转：“不过，适才听诸位仁兄高论边塞之功，心有所感。窃以为，治国用兵，如同经营家业。开疆拓土，如同开辟新的商路。若只算预期收益，不计投入成本，不顾路途险阻，不管后方仓储物流能否支撑，更不考虑合伙之人是否包藏祸心……如此贸然投入全部家当，恐怕非但不能获利，反而有倾家荡产之危。”

他这番话，没有引经据典，没有华丽辞藻，用的全是市井商贾的比喻，浅白至极，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，瞬间让整个诗会现场安静了下来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经营家业？开辟商路？投入成本？合伙之人？

这……这是一个宗室子弟，在庄重的诗会上该说的话吗？简直是……有辱斯文！

“荒谬！”一个士子立刻斥道，“国家大事，岂能与铜臭商事混为一谈！”

赵孝奕更是嗤笑出声：“桓哥儿，你莫不是病糊涂了？在此胡言乱语！”

赵桓面对指责，神色不变，继续平静地说道：“并非混为一谈，而是道理相通。孙子云：‘兵者，国之大事，死生之地，存亡之道，不可不察也。’这‘察’之一字，便包含了庙算、度、量、数、称。庙算何为？便是计算投入与产出，评估风险与收益。若无充足粮秣，无可靠后勤，无精兵强将，仅凭一腔热血便驱数十万民夫远征，与驱羊入虎口何异？与那不计成本、盲目扩张的败家子，又有何区别？”

他引用了《孙子兵法》，将商业逻辑提升到了战略层面，顿时堵得那斥责他的士子面红耳赤，一时无法反驳。

“至于合伙之人……”赵桓目光扫过众人，声音微沉，“若其本就狼子野心，实力强劲，我与之合作，灭一顽邻，固然可获一时之利。但请神容易送神难，若自身不够强健，就不怕这‘合伙人’灭了顽邻之后，顺势将我也一口吞下吗？”

他虽然没有明指“联金灭辽”，但在场稍有见识之人，都听出了他话中的影射之意。一时间，众人脸色变幻，有沉思，有不屑，更有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以往毫不起眼的“病公子”。

赵桓知道火候已到，再次拱手：“赵桓妄言，扰了诸位雅兴，告罪。”说完，便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，径直坐回原位，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与他无关一般。

他并不知道，在远处一座被竹帘半掩的水阁中，一位身着常服、面容清雅、气质雍容的中年男子，正手持茶杯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刚才站立的方向。男子身旁侍立着一个气息内敛的老宦官。

“有趣。”中年男子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，“经营家业，合伙之人……这个赵俣家的病小子，看事情的角度，倒是刁钻得很。去查查，他落水之后，可是有了什么奇遇？”

“是，大家（宋代内侍对皇帝的称呼）。”老宦官低声应道，身影悄然后退，融入阴影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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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会草草收场。赵桓那番“商贾之论”虽未被主流接受，却也像一根刺，扎进了一些人的心里。至少，他“病弱无知”的标签，是被彻底撕掉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“言行怪异、难以捉摸”的印象。

对于这个结果，赵桓还算满意。第一步，引起注意的目的已经达到。

从魏王府出来，他谢绝了赵安雇轿子的提议，只想在汴河畔走走，理清思绪，也亲眼看看这真实的市井。

春风拂面，带着河水特有的微腥。沿着河岸行走，繁华依旧，但赵桓的心境已大不相同。

行至一座石桥旁，一阵争吵声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
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、身材魁梧、面容刚毅的青年，正与一个客栈掌柜模样的人争执。那青年虽衣衫朴素，甚至打了补丁，但身姿挺拔如松，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屈的倔强。

“……说了住店便要先付定金！看你这样子，莫不是想赖账？”掌柜的语带鄙夷。

那青年脸色涨红，双手紧握，显然在极力压抑怒火：“某并非赖账之人！只是盘缠用尽，可否宽限一日，某去找个零工，赚了钱便来付清！”

“宽限？谁知道你明日还来不来？快走快走，别妨碍我做生意！”掌柜的不耐烦地挥手驱赶。

青年双拳紧握，指节发白，额角青筋微微跳动，但终究还是没有发作，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身便要离开，背影透着几分落寞与萧索。

就在他转身的刹那，赵桓看清了他的正脸。那是一张极为年轻，却已饱经风霜的脸，眼神锐利而清澈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毅。

更重要的是，赵桓脑中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——岳飞！岳鹏举！

史书记载，岳飞早年曾到东京谋职，投军不成，处境窘迫……时间、地点、人物气质，完全吻合！

机遇！这是天大的机遇！

赵桓心脏猛地一跳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，立刻上前几步，出声唤道：“这位壮士，请留步。”

那青年，正是年轻的岳飞。他闻声停下脚步，疑惑地回头，看到一个衣着虽不华丽但气质不凡、面色苍白的少年在仆从的搀扶下走向自己。

“这位……公子，是唤某？”岳飞抱拳，礼节周到，不卑不亢。

赵桓压下心中的激动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：“适才听闻壮士似有难处？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？”

岳飞看了看赵桓，又瞥了一眼那势利的掌柜，坦然道：“不敢欺瞒公子，某乃相州汤阴人岳飞，字鹏举，此番来京是想投军报国，奈何……暂无门路，盘缠用尽，故而……”

投军报国，盘缠用尽。寥寥八字，道尽了英雄末路前的窘迫。

赵桓心中感慨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微笑道：“原来如此。我看壮士器宇轩昂，非是池中之物。些许银钱之事，何足挂齿。”他转头对赵安道：“取两贯钱来。”

赵安愣了一下，但还是依言取出钱递上。

岳飞见状，却后退半步，神色严肃地拒绝：“公子好意，岳飞心领。但无功不受禄，这钱，岳某不能收。”

赵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果然是他认识的那个岳飞，贫贱不能移。

“岳壮士误会了。”赵桓心思电转，立刻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，“实不相瞒，在下体弱，家中正欲聘请一位护院教头，指点些许强身健体之法，兼护卫之责。我看壮士身形矫健，目光正直，正是合适人选。这两贯钱，便是预付的薪俸，不知壮士可愿屈就？”

他这话半真半假。请护院是假，资助并留下岳飞是真。而且以“聘请”、“预付薪俸”的名义，既解决了岳飞的燃眉之急，又最大限度地保全了他的尊严。

果然，岳飞闻言，脸上的抗拒之色稍减，取而代之的是郑重与思索。他仔细打量着赵桓，见对方眼神清澈，态度诚恳，并非戏弄之言。

“公子……此言当真？”

“自然当真。”赵桓笑容温和，“在下赵桓，忝为宗室。若壮士不弃，可暂居我处，从长计议投军之事。我虽不才，或可为你修书一封，推荐于开封府名将宗泽处，总好过你独自茫然碰壁。”

“宗泽将军？”岳飞眼睛顿时一亮。宗泽此时虽名声不显，但在有心人眼中，已知其能。对于一心报国却无门的岳飞来说，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。

他不再犹豫，后退一步，整理了一下本就破旧的衣衫，对着赵桓深深一揖，声音铿锵有力：“承蒙公子不弃，知遇之恩，岳飞没齿难忘！愿听公子差遣！”

这一拜，拜的不仅是雪中送炭的恩情，更是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理想的大门。

赵桓上前一步，亲手扶起岳飞，感受着对方手臂传来的坚实力量，心中豪情顿生。

武圣岳飞，今日入我彀中！

这未来搅动天下风云的第一块基石，就此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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