魂断宣和，梦醒汴梁

赵桓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。

仿佛有无数根钢针，持续不断地刺戳着他的太阳穴，耳边是持续高频的嗡鸣，将他的意识从一片虚无的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
首先感受到的是味道。

一股浓郁、苦涩到极点的中药味，顽固地钻入他的鼻腔，其间还混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、类似檀香的陈旧木头气息。

他费力地想睁开眼，眼皮却重若千钧。

“……水……”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，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这声音虚弱、年轻，完全不属于那个在商海沉浮十余年，熬夜加班后还能精神奕奕主持会议的他。

“啊！小王爷！您醒了！您终于醒了！”一个带着哭腔，却又充满惊喜的少女声音在耳边响起，紧接着是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。

冰凉湿润的触感贴上他干裂的嘴唇，一股微甜的蜜水被小心翼翼地喂了进来。甘霖入喉，稍微缓解了那股灼烧般的干渴，也让他积蓄起一点力气，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帘。

视线先是模糊，继而渐渐清晰。

映入眼帘的，是头顶上方暗红色的木质承尘，雕刻着繁复而陌生的花纹。侧过头，是月白色的锦帐，料子细腻，却略显陈旧。身下是坚硬的木板床，铺着薄薄的褥子，硌得他浑身不舒服。

他转动僵硬的脖颈，看向床边。

一个穿着浅绿色襦裙、头梳双髻的少女，正睁着一双红肿的大眼睛，泪汪汪地看着他，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看年纪，不过十三四岁。

“小王爷，您可吓死奴婢了！您都昏睡三天了！”少女带着哭音说道，手里还捧着一个白瓷碗。

小王爷？奴婢？

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他混乱的脑海。他明明记得，自己作为公司的首席运营官，正在会议室里，为了那个价值百亿的并购案，与对手进行最后阶段的通宵鏖战。因为连续高强度工作，心脏一阵骤缩般的剧痛，眼前一黑……

再醒来，就在这里了。

这是……哪里？拍古装剧？恶作剧？

他挣扎着想坐起来，却浑身酸软无力，那少女连忙放下碗，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。

借着这个间隙，他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。房间不大，陈设简单，一床、一桌、两把椅子，一个样式古拙的衣柜。桌上放着油灯和一套粗瓷茶具。窗户是木格棂的，糊着泛黄的窗纸。一切都透着一股……属于过去的、真实的古朴，甚至可以说是……清贫。

绝不是什么影视基地的布景。

一个可怕的念头，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。

穿越？！
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作为顶尖的职业经理人，他拥有远超常人的危机处理能力和信息接收速度。越是匪夷所思的局面，越需要迅速厘清现状。

“我……睡了三天？”他尝试着用那沙哑的嗓音询问，语调模仿着脑海中残留的、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些许记忆碎片。

“是啊，小王爷！”少女用力点头，眼泪又掉了下来，“那日您去玉津园游玩，不慎失足落水，救上来后就一直高热不退，昏迷不醒……府里的药都快用完了，奴婢，奴婢都快急死了……”

落水？高热？

他揉了揉依旧刺痛的额角，零碎的记忆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——华丽的园林、惊慌的呼喊、冰冷的湖水、还有无尽的黑暗……

与此同时，另一股更庞大的、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洪流，也开始与他的现代意识艰难地融合。

许久，他缓缓抬起头，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女，试探性地叫出了一个名字：“……锦儿？”

“奴婢在！”少女立刻应道，脸上露出纯粹的欣喜，“小王爷，您认得奴婢了！”

他心中稍定，至少确认了贴身侍女的身份。他继续在纷乱的记忆碎片中搜寻，最终，一个让他心头巨震的身份信息浮现出来。

这具身体，名叫赵桓。

并非那个历史上懦弱亡国的宋钦宗，而是宋神宗第十一子、燕王赵俣的庶出之子，一个年仅十六岁，体弱多病，在庞大宗室体系中几乎毫无存在感的边缘郡王。

而如今的时代，是……大宋宣和元年，春。

宣和……宋徽宗赵佶的年号！

靖康之变前夜？！

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，让他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。作为熟读历史的商业精英，他太清楚“靖康”这两个字背后，代表着何等惨烈、何等屈辱的国破家亡！那是华夏文明心中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！

而他，赵桓，不仅与那位亡国之君同名，更穿越到了这个风暴即将来临的时代，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、随时可能被时代洪流碾碎的病弱宗室子！

这开局，简直是地狱难度！

“咕噜噜……”腹中传来的强烈饥饿感，将他从历史的惊惧中拉回现实。

锦儿闻声，连忙道：“小王爷您饿了吧？灶上一直温着粥，奴婢这就去取！”

看着锦儿匆匆离去的背影，赵桓（此后主角皆用此名）靠在床头，望着窗外透进来的、属于北宋黄昏的黯淡天光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有对现代文明的眷恋与不甘，有对自身处境的不安与茫然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被命运抛入历史漩涡中心的沉重与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翻腾的心绪，眼神逐渐变得锐利。

既来之，则安之。

前世的他，能从底层一步步爬到企业权力的顶峰，凭借的就是在任何绝境中都能找到破局之法的能力。这一世，纵然开局再糟糕，也好过直接在靖康之变中沦为金人的俘虏，受尽屈辱而死！

“还有七年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薄薄的被褥，“七年时间，足够做很多事情了。”

首要任务，是活下去，并且要更好地活下去。然后，利用先知先觉的优势，在这末世繁华中，为自己，或许……也为这片即将倾覆的天地，寻一条生路！

锦儿很快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，几样清淡小菜。赵桓强迫自己进食，尽管胃口全无，但他知道，恢复体力是当前第一要务。

吃完东西，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，他拒绝了锦儿让他继续卧床休息的请求，执意要下床走动。

在锦儿和小厮赵安的搀扶下，他走出了那间充斥着药味的卧房，来到了这座属于他的“郡王府”的庭院中。

说是王府，实则只是一座三进的小院落，位置偏僻，靠近汴京城墙的角落。庭院疏于打理，显得有些荒芜，墙角甚至长出了杂草。屋舍的漆色剥落，处处透着一股破败和寒酸。府中下人，连同锦儿和赵安在内，不过四五人。

记忆告诉他，他那便宜父亲燕王赵俣远在封地，对他这个庶子并不重视，每年拨付的用度仅够维持最基本的开销，加之原主性格懦弱，不善经营，导致日子过得紧巴巴。

“还真是……家徒四壁啊。”赵桓内心苦笑，这境况，比他预想的还要差。启动资金严重不足。

他在赵安的搀扶下，慢慢踱出府门，踏上了汴京城的街道。

此时已是华灯初上。

仅仅几步路的距离，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。

刚才所在的府邸区域寂静清冷，而一转入主干道，震耳欲聋的声浪便扑面而来！

眼前是一片赵桓从未想象过的、极致的繁华。

宽阔的御街两侧，店铺林立，旌旗招展。车马如龙，人流如织。叫卖声、吆喝声、欢笑声、丝竹声混杂在一起，形成一股沸腾的生活气息。灯光璀璨，特别是远处那几座高大的酒楼，更是灯火通明，宛如白昼，将整条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。

“这就是……樊楼吗？”赵桓望向那座最为宏伟、宾客如云的建筑，心中震撼。史书上的记载，远不如亲眼所见来得冲击。

《清明上河图》的场景，在他眼前活了过来，而且更加生动，更加喧嚣。

他像一个真正的乡下人进城，贪婪地观察着这一切。卖各种吃食的摊贩、耍猴戏的杂技艺人、说书唱曲的勾栏瓦舍、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……琳琅满目，应接不暇。

“客观，新出锅的羊肉馒头，香得很呐！”

“来看一看嘞，东京城独一份的蜜煎雕花！”

“陈家绸缎，苏杭最新花式，走过路过莫错过！”

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、脂粉味、牲畜的体味以及汴河水特有的、淡淡的腥浊气息，混合成一种独特而浓烈的“都市味道”。

赵桓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这就是活生生的大宋东京汴梁，当今世界最繁华的都市。

然而，在前世职业习惯的驱动下，他的目光很快便超越了表面的繁华，开始捕捉那些隐藏在盛世霓虹下的阴影。

他注意到，巡街的禁军士兵，虽然衣甲鲜明，但队形松散，眼神涣散，甚至有人抱着枪靠在墙角打盹。

他看见，在灯火阑珊的巷口角落，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乞丐和流民，在初春的寒夜里瑟瑟发抖。

他闻到，从一旁流淌而过的汴河支渠里，传来的不仅仅是水汽，还有一股明显的、未经处理的污物臭味。

“流动摊贩占道严重，消防通道基本没有；公共卫生系统形同虚设，疫病风险极高；禁军纪律废弛，战时堪忧；贫富差距触目惊心，社会矛盾一触即发……”

他下意识地在内心进行着SWOT分析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这g.dP泡沫，快赶上穿越前东京的房价了。光鲜亮丽的外表下，整个社会的运行效率和管理水平，低下得令人发指。”他内心吐槽，带着一丝无奈和嘲讽，“《清明上河图》还是太保守了，这城市规划和管理，消防隐患够拉一火车皮的警告单。”

正思忖间，他被赵安扶着，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茶肆，在临窗的位置坐下，要了一壶普通的团茶，默默观察着街景，也顺便听听市井传闻。

茶肆里人声鼎沸，各色人等都有。很快，旁边一桌几个穿着儒衫、似乎是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的争论，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
“……王兄此言差矣！联金灭辽，乃是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千载良机！童枢密使雄才大略，必能马到成功！”一个面色激动的年轻士子高声道。

“李兄，你太乐观了！”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子摇头反驳，“那女真蛮族，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，悍勇无比，灭辽如摧枯拉朽。此等虎狼之师，邀其南下，岂不是引狼入室？况我朝军备……唉！”他叹了口气，没有再说下去，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
“哼！岂可长他人志气，灭自己威风！我大宋带甲百万，岂惧蛮夷？”

“百万？虚额多少？可战之兵又有几何？东南花石纲，朱勔父子弄得民怨沸腾，方腊之乱方平，元气未复，此时再启边衅，国库如何支撑？”

“朝廷诸公自有考量！收复汉家故土，乃大义所在！”

“大义？就怕大义未成，反遭其噬啊……”

“海上之盟……联金灭辽……”

这几个字如同惊雷，在赵桓耳边炸响。

他端着茶杯的手，猛地一颤，滚烫的茶水溅出，落在手背上，带来一阵刺痛，他却恍若未觉。

历史的车轮，已经滚到了这里了吗？

宣和元年，宋金“海上之盟”已然签订，北伐灭辽之役即将拉开序幕。而这一切的最终导向，就是那场将大宋拖入深渊的——靖康之耻！

他知道历史，他知道这一切的结局。眼前的繁华，不过是落日余晖，是帝国崩溃前最后的狂欢。

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紧迫感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
他放下茶杯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不能再等了。必须做点什么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略带傲慢的声音在他桌边响起：

“哟，这不是燕王府的桓哥儿吗？听说你前日落水，大病一场，怎地不在府中将养，跑出来吹风了？”

赵桓抬头，看到一个穿着锦袍、面色虚浮的年轻公子，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记忆中，此人是某个得势郡王家的子弟，名叫赵孝奕，平日里没少欺负原主这个“病秧子”。

赵桓眼神微冷，但很快掩饰过去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：“有劳挂心，已无大碍。”

赵孝奕却不肯轻易放过他，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，笑道：“正好，明日魏王府上有场诗会，京中不少才俊都会到场。桓哥儿你虽身子弱，但毕竟是宗室子弟，一起去凑个热闹如何？也让我等见识见识，你燕王府一脉的文采风流的嘛，哈哈！”

他话语中的讥讽意味，毫不掩饰。周围他的随从们也发出低低的嗤笑声。

赵桓心中雪亮，这所谓的诗会，不过是纨绔子弟们附庸风雅、互相攀比的场合，叫他去，无非是想看他出丑，当作取乐的消遣。

若是原主，定然是唯唯诺诺地拒绝，或者硬着头皮去受辱。

但此刻的赵桓，只是平静地看着赵孝奕，脑海中飞速权衡。

这是一个危机，也是一个机会。

一个让他这个“病弱宗室子”，进入某些人视野的机会。

他需要一個舞台，哪怕很小。

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原主身体本能带来的怯懦，赵桓的嘴角，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
“既然孝奕兄盛情相邀，”他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，但语调却异常平稳，“那赵桓，便却之不恭了。”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