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小猫与“三十块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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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暖以为，顾言深第二天就会来换回他的伞。

毕竟，他那把定制长柄伞，无论是材质、做工还是手感，都明显价值不菲，和她那把几十块的卡通折叠伞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

然而，一天过去了，两天过去了……直到周五，顾言深按照惯例来买白色桔梗时，他对此事都只字未提。

他依旧是在下午那个固定的时间出现，进门，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扫过苏暖的脖颈——今天她戴了那条桔梗项链，他眸光似乎微微亮了一下，随即又恢复平静——然后走向那桶白色桔梗。

“老规矩？”苏暖笑着问他，手里已经拿起了包装纸。

“嗯。”顾言深点头，视线却似有若无地瞟向玄关处。他那把黑色的长柄伞，正被苏暖细心地挂在专门的伞架上，滴滴雨水顺着伞尖落入下方的接水盘。

苏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主动提了起来：“你的伞，一直忘了还你。今天带走吧？”

顾言深却立刻收回了目光，表情淡漠地看着她手里正在包扎的桔梗，语气平淡无波：“不用。先放你这。”

“啊？”苏暖手下动作一顿，“可是……”

“下次下雨，或许还用得上。”顾言深打断她，给出了一个听起来……十分具有前瞻性且无法反驳的理由。

苏暖：“……”所以，他是打算把她的伞长期扣押，然后每次下雨都来用自己的“大”伞换走她的“小”伞？这逻辑闭环……她竟找不到漏洞！

看着顾言深那副“此事已定无需再议”的镇定模样，苏暖再次被他的“顾氏逻辑”打败了。她哭笑不得地摇摇头，将包好的桔梗递给他：“行吧，你的伞你先放着。那我的伞……”

“保管。”顾言深接过花，同时吐出两个字，仿佛接手了一项多么重要的任务。然后，他像是生怕苏暖反悔似的，付钱，拿花，转身离开，动作比平时还要利落几分。

苏暖看着他几乎是“落荒而逃”的背影，再看看伞架上他那把矜贵的黑伞，忍不住扶额低笑。这个男人，为了能有个下次雨天来接她的“正当理由”，真是……煞费苦心。

店员小妹凑过来，看着顾言深的背影，小声对苏暖说：“暖暖姐，顾先生是不是……在追你啊？这又是送项链又是请吃饭，现在还搞‘伞质抵押’？”

苏暖脸上微热，嗔了她一眼：“别瞎说，朋友之间互相借个伞而已。”

“哦~朋友~”店员小妹拖长了语调，笑嘻嘻地跑开了。

苏暖摸了摸颈间的贝母桔梗，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，像投入湖面的石子，漾开的涟漪越来越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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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末的花店总是格外忙碌。苏暖忙着接待客人，整理花材，几乎脚不沾地。

周日下午，好不容易得了点空闲，她正坐在柜台后休息，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细微的、奶声奶气的呜咽声。

她循声望去，只见花店门外的屋檐下，放着一个湿漉漉的纸箱，声音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。

苏暖起身走过去，打开纸箱一看，里面竟然蜷缩着三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！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，浑身湿透，冷得瑟瑟发抖，叫声微弱得让人心疼。看样子是被人遗弃的。

“哎呀！谁这么缺德啊！”跟在后面的店员小妹惊呼一声，满脸心疼。

苏暖的心也一下子揪紧了。她连忙小心翼翼地把纸箱抱进店里，放在温暖的角落，拿来干净的软布轻轻擦拭小猫们湿漉漉的身体，又冲了点温羊奶粉，用小小的奶瓶尝试喂它们。

可是小猫太小了，又冷又弱，几乎不会吮吸。

“怎么办啊暖暖姐，它们好像不太行……”店员小妹急得眼圈都红了。

苏暖也眉头紧锁，她知道这么小的猫人工喂养存活率很低。正当她考虑要不要立刻带它们去宠物医院时，花店的门被推开了。

一身休闲打扮的顾言深走了进来。他今天似乎没什么事，只是像之前很多个下午一样，过来坐坐。

他一进门，就看到了角落里围在纸箱旁的苏暖和店员，以及那微弱的猫叫声。

“怎么了？”他走过去，声音带着询问。

“顾先生！”店员小妹像是看到了救星，“不知道谁丢了刚出生的小猫在门口，好可怜，都快不行了！”

顾言深的目光落在纸箱里那三团小小的、微微颤动的小生命上，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他蹲下身，看着苏暖正小心翼翼地用蘸了羊奶的棉签试图湿润小猫的嘴巴，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，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心疼。

“太小了，”苏暖抬起头，看到他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，语气带着点无助，“人工喂养很难活。”

顾言深沉默地看着那三只小猫，又看了看苏暖紧蹙的眉头。他伸出手，指尖极其轻缓地碰了碰其中一只小猫冰凉的小爪子，那微弱的触感让他心头某处软了一下。

他站起身，拿出手机，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。声音压得很低，苏暖只隐约听到“宠物医生”、“有经验”、“立刻”几个词。

几分钟后，他挂断电话，走回来对苏暖说：“别急。我联系了人，马上到。”

不到二十分钟，一个提着专业出诊箱、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带着一个助手匆匆赶到了花店。医生检查了一下小猫的情况，表情严肃。

“情况不太好，失温严重，需要立刻带回诊所恒温箱护理，并采取专业手段喂食。”医生说道。

“麻烦您了，请务必尽力。”顾言深沉声道。

医生点点头，和助手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三只小猫转移到了专业的保暖箱里，迅速离开了。

花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纸箱和残留的奶腥气。

苏暖松了口气，但心里还是沉甸甸的。她看向顾言深，真诚地说：“谢谢你，顾言深。”

顾言深看着她有些发红的眼眶，摇了摇头：“不一定能活。”

他的语气很直接，甚至有些冷酷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但苏暖知道，他只是不想给她不切实际的希望。

“我知道，”苏暖点点头，勉强笑了笑，“但至少……我们尽力了。”

顾言深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落在空了的纸箱上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店员小妹去后面清洗奶瓶了。花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
沉默了一会儿，顾言深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：“以前……我也捡过一只。”

苏暖惊讶地看向他。这是他第一次，主动提起关于他过去的事情，虽然只是只言片语。

顾言深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，眼神有些悠远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：“很小的时候。下雨天，在院子角落。很瘦，快死了。”

苏暖屏住呼吸，不敢打扰他。

“我偷偷喂它牛奶。”他继续说道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，“但它还是死了。被我母亲发现，扔掉了。”

他说得很简单，但苏暖却能从这寥寥数语中，感受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悲伤。一个不被爱的孩子，试图拯救另一个更弱小的生命，最终却连这点微小的温暖都无法留住。

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又酸又疼。她几乎能想象出，那个小小的、孤独的顾言深，是如何躲在角落里，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只同样弱小的小猫，又是如何在希望破灭后，连告别的权利都没有。

她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柜台上的、微微蜷起的手。

他的手指冰凉。

顾言深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，垂眸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只温暖、柔软的手。他没有挣脱，也没有回应，只是任由那陌生的暖意，一点点渗透进他冰凉的肌肤。

“这次不一样，”苏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，“我们找了最好的医生，尽了最大的努力。无论结果如何，至少我们给了它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。”

顾言深抬起眼，对上她温柔而坚定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，没有同情，没有怜悯，只有理解和一种并肩而立的支持。

他反手，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。力道很轻，一触即分。

但那一瞬间的温暖和连接，却清晰地印在了彼此的心里。

“嗯。”他又低低地应了一声，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。

几天后，宠物诊所传来消息，三只小猫，最终只活下来了一只，是最强壮的那只小三花。医生说，它已经度过了危险期，可以接回去了，但还需要精心喂养。

顾言深和苏暖一起去接它。

看着在保暖箱里睡得香甜、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小家伙，苏暖的心都快化了。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软乎乎的小生命抱在怀里，小三花似乎感觉到了温暖，在她手心蹭了蹭，发出细弱的呼噜声。

“我们养它吧？”苏暖抬头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言深。

顾言深看着她和怀里那只与他掌心差不多大的小猫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
“给它起个名字？”苏暖兴致勃勃。

顾言深看着那只毛色斑驳的小猫，又看了看苏暖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一本正经地吐出一个名字：

“三十块。”

苏暖：“……啊？”

顾言深指了指小猫，逻辑清晰地解释：“和薄荷，一个价。”

苏暖愣了三秒，随即爆发出抑制不住的笑声，差点把怀里的小猫吓到。“三十块？顾言深！你给小猫起名叫‘三十块’？！哈哈哈哈！”

哪有给小猫起这种名字的！还是和那盆三十块的薄荷一个价！这起名逻辑，果然很顾言深！

顾言深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，眉眼间也染上了些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笑意。他伸出手指，轻轻碰了碰小猫的额头，低声重复了一遍：

“三十块。”

从此，“暖香花坊”里，除了花香，又多了一只名叫“三十块”的、身价与薄荷看齐的、备受宠爱的小猫店长。而顾言深那冰冷世界的一角，似乎也因为这只弱小而顽强的小生命，以及那个总是带着温暖笑容的女孩，变得更加柔软，更加……有人间烟火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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