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道夫与巡查使

回到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，林枫才真正松懈下来。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上，将外面那个光怪陆离、危机四伏的世界暂时隔绝。

他背靠着门板，缓缓滑坐在地上，剧烈的心跳依旧没有完全平复。衣服被冷汗浸透，紧贴着皮肤，带来一阵阵寒意。脑海里，张彪那团黑红色、充满怨念的气运被强行撕扯吞噬的感觉依旧残留，像是一场冰冷而污秽的梦魇。

“呕……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他干呕了几声，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那是一种灵魂层面的不适，远非物理上的恶心可以形容。

“瞧你这点出息。”司空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嘲弄，但似乎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，“吞噬‘孽钱’就是这样，副作用大了点，但胜在‘疗效’显著。感受一下，是不是轻松多了？”

林枫喘着粗气，依言内视。脑海中那行信息再次浮现：

【当前气运状态：赤字】

【债务总额：-9985标准单位】

【状态：轻微厄运缠身（效果已削弱12%）】

数字的变化是直观的。更微妙的是身体的感觉——之前那种无处不在、仿佛背着沉重枷锁的滞涩感和虚弱感，确实减轻了微不可查的一丝。就像长期处于缺氧环境的人，突然吸到了一口浓度稍高的氧气，虽然依旧窒息，但本能地知道这是“好转”。

眼中的世界也似乎更“干净”了一些。之前看任何东西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、油腻的毛玻璃，现在这层毛玻璃被擦拭掉了一点。

“这就是……力量的感觉？”林枫看着自己的双手，喃喃道。没有想象中的兴奋，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、沾染了污秽的负罪感。

“力量？”司空嗤笑，“差得远呢！顶多算是把你从‘立刻猝死’的边缘，往后拉了一小步。你现在依然是走在悬崖边上，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下去。而且，‘逆命吞噬’不是没有代价的。你吞噬的气运越庞杂、怨念越深，对你自身心性的侵蚀就越大。若不能及时消化、提纯，迟早会变成只知掠夺的疯子。”

林枫心中一凛。他想起了吞噬时脑海中那些疯狂的杂念和暴戾的情绪。

“怎么消化？”

“两个办法。第一，靠时间磨，用你的精神意志慢慢消磨掉那些杂质，效率低下，且痛苦。第二，”司空顿了顿，“寻找‘净化’类的方法，或者……借助某些身负‘清正’气运的人或物来中和。那个镇魔司的小丫头，她身上的气息就挺‘干净’。”

苏月瑾？林枫眼前浮现出那个眼神清冽、身姿挺拔的女巡查使。找她帮忙？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
“看来你还没蠢到家。”司空感知到他的想法，懒洋洋地肯定道，“现阶段，离她远点是对的。官方的人，麻烦。”

就在这时，电脑桌前的王胖子猛地转过身，顶着一头乱发和黑眼圈，脸上却带着兴奋的光：“枫子！你让我查的那个张彪，有猛料！”

林枫精神一振，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，凑到电脑前。

屏幕上打开着几个本地论坛的页面、一些企业信用查询网站的截图，甚至还有一些打了马赛克但依旧能看出是暴力催收场景的照片。

“这家伙，明面上是酒吧老板，背地里放贷、设赌、暴力催收，逼得至少两个家庭家破人亡，身上可能还背着一条失踪案！”王胖子指着屏幕，语速飞快，“而且你猜怎么着？他今晚出事了！”

林枫心头一跳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
“就在他的酒吧后巷！据说是踩到香蕉皮滑倒，烟头掉自己新车里把内饰点了，扑火的时候还被手下用脏水泼了一身，狼狈得要死！”王胖子拍着大腿，乐不可支，“最绝的是，听说他当时就吓得脸色惨白，像是见了鬼一样，直接被手下架着跑了！哈哈，真是报应！”

林枫默默听着，心中却是一片冰冷。这不仅仅是报应，这是气运反噬和被他吞噬核心气运后，命格瞬间崩塌的具象化表现。司空所说的“规则”，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真实不虚的方式运转着。

“还有更奇怪的，”王胖子压低声音，神秘兮兮地调出一个监控画面的截图，虽然模糊，但能看出是酒吧后巷的远景，时间就在事发后不久，“你看这个人。”

截图里，一个穿着深色外套、戴着帽兜的身影，正快速隐入巷子深处的黑暗。那身影，赫然就是林枫自己！

“这监控角度很偏，像素也渣，应该没拍清脸。”王胖子分析道，“但我感觉，张彪出事，可能没那么简单。会不会是……黑吃黑？”

林枫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他没想到那里居然有监控！虽然画面模糊，但若被有心人盯上，尤其是那个直觉敏锐的苏月瑾……

“胖子，把这些痕迹清理干净，特别是这张截图。”林枫沉声道。

王胖子愣了一下，看着林枫异常严肃的表情，似乎明白了什么，重重点头：“明白！交给我！”他转回身，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起来，开始进行他的“数字化毁尸灭迹”。

林枫看着胖子的背影，心中稍安。有一个可靠的技术支持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，无疑是雪中送炭。

然而，该来的终究会来。

第二天下午，林枫刚从图书馆出来，准备去食堂，就在林荫道旁，被一个清冷的声音叫住。

“林枫同学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到苏月瑾站在那里。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，少了几分制服的凌厉，多了些青春气息，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锐利，仿佛能穿透表象，直视人心。

“苏巡查使？”林枫停下脚步，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惊讶和疑惑，“找我有事？”

苏月瑾走到他面前，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，没有立刻回答。那目光让林枫感觉像是被某种精密仪器扫描着，浑身不自在。他努力维持着表情的自然，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。

“昨天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，你在哪里？”苏月瑾开门见山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
来了！林枫心中警铃大作。他早已准备好说辞，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：“昨天晚上？我在宿舍看书，然后大概八点半左右，去校外的‘学子’超市买了点泡面和饮料，之后就回宿舍了，没再出去。”这是他、王胖子以及超市监控可以共同印证的、近乎完美的不在场证明。

苏月瑾静静地听着，眼神没有任何变化，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回答。她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，抽出一张打印出来的、比王胖子找到的那张清晰不了多少的监控截图。

“这个人，你认识吗？”

林枫看着截图上那个模糊的、戴着帽兜的身影，心脏几乎漏跳一拍，但他控制住了面部肌肉，仔细看了几秒，然后茫然地摇头：“太模糊了，看不清楚。这是？”

“张彪，‘夜色’酒吧的老板，昨晚在这个地点遭遇了一场‘意外’。”苏月瑾收起截图，目光依旧锁定着林枫，“而我们在调查张彪的社会关系时，发现他最近正在追求历史系的一位女生，曾多次到历史系教学楼附近纠缠。我们了解到，你曾因为此事，与张彪发生过口角？”

林枫心中一震。这件事确实有，是大约半个月前，他看不惯张彪骚扰同系的一个女生，出面阻拦了几句，当时确实有几句言语冲突。他没想到，苏月瑾连这种细节都查到了！

“是有这么回事。”林枫没有否认，这很容易查到，否认反而显得心虚，“但我只是说了他几句，之后就没再接触过了。苏巡查使，你该不会是怀疑我因为这点口角，就去报复他吧？这也太……”

他适时地表现出一种荒诞和委屈。

苏月瑾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那双眼睛仿佛深潭。半晌，她才缓缓开口：“林枫同学，不必紧张。只是例行询问。”

她话锋一转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却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：“张彪在今天上午，因为突发性心肌梗塞，被送进了ICU，目前尚未脱离生命危险。”

什么？！林枫瞳孔骤然收缩，尽管他极力控制，但那一瞬间的震惊还是无法完全掩饰。

张彪……进ICU了？就因为被吞噬了核心的15点气运？这反噬的猛烈程度，远超他的想象！

“看来林枫同学也很意外。”苏月瑾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据他的手下说，张彪昨晚回去后就一直心神不宁，不断地说自己‘运气被吸走了’，‘要完了’。医生初步诊断是过度惊吓和精神压力引发的急性心梗。”

运气被吸走了……

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，瞬间打开了林枫心中名为恐惧的潘多拉魔盒。张彪竟然在冥冥中有所感应？！

“我……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。”林枫勉强稳住心神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“虽然我不喜欢他，但也不希望他出这种事。”

苏月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那目光似乎已经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了一遍。

“或许吧。”她不置可否地说道，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素雅的名片，递了过来，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。如果林枫同学想起了什么与张彪相关的、不寻常的细节，或者……遇到了什么自己无法理解的‘意外’，随时可以联系我。”

她的指尖在“意外”两个字上，若有若无地加重了一丝语气。

林枫接过名片，触手微凉。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，简洁得过分。

“好的，谢谢苏巡查使。”他低声道。

苏月瑾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说，转身离去，背影挺拔如竹，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。

林枫站在原地，手中捏着那张冰冷的名片，手心里却全是汗。
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，在他脚下形成斑驳的光斑，明明明媚，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
苏月瑾没有证据，但她显然已经将目光锁定在了自己身上。她不相信那只是单纯的意外。而她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，更像是一种警告，或者说……一种试探。

“清道夫……”林枫在心中默念着司空赋予他的这个称呼。

他现在明白了，他要清理的，不仅仅是张彪这样的社会渣滓，更要时刻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迹，以及……应对随之而来的，来自“秩序”一侧的审视。

狩猎，才刚刚开始。而猎手与猎物的身份，或许在下一刻就会逆转。

他抬起头，望向苏月瑾消失的方向，眼神逐渐变得复杂。

这个女巡查使，比他想象的，还要危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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