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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八十四章 喘息之机 墨夜呓语

厚重的石闸隔绝了虫潮，也隔绝了那令人心悸的“沙沙”声和幽绿的荧光，将甬道一分为二。死寂重新笼罩下来，只剩下几人粗重压抑的喘息，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响亮。

冷汗浸透了所有人的后背，紧贴冰冷的石壁，带来一阵阵寒战。虎子将背上的柱子小心翼翼地放下，让他靠着石壁坐好。柱子依旧昏迷，脸色在冷光石黯淡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，气息微弱，身体冰凉。虎子自己也几乎脱力，一屁股坐倒在地，大口喘着气，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，既是后怕，也是力竭。

石头更是双腿一软，直接瘫坐下去，背靠石壁，脸色惨白，眼神呆滞，显然还没从刚才那黑潮汹涌、险些被吞噬的惊魂一刻中缓过神来。他搀扶着的周账民也顺势滑坐在地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咳得撕心裂肺，好一会儿才勉强平息，本就蜡黄的脸上更是蒙上了一层死灰。

老陈头没有立刻坐下，他强撑着，将墨夜轻轻放倒在相对平整的地面，自己则背靠石闸，缓缓滑坐下去。肋下的伤口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，刚才危急时刻的爆发和紧张情绪的骤然松弛，让伤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，眼前阵阵发黑。他咬破舌尖，用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，目光扫过同伴。

情况很糟。周账民油尽灯枯，已是风中残烛。柱子重伤昏迷，气息奄奄。石头惊吓过度，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战力。虎子倒是还有力气，但也快到极限。墨夜……他低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墨夜，眉头紧锁。

墨夜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，但眉头蹙得更紧，嘴唇微微开合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最让老陈头心惊的是，墨夜裸露在外的皮肤——手背、脖颈，竟然隐隐透出一种极其不正常的、淡淡的青灰色，不是失血的苍白，也不是中毒的乌黑，而是一种仿佛玉石、又带着死气的灰败颜色。他轻轻触摸墨夜的额头，触手冰凉，并非高烧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。

是之前“尸蚰”的毒未清？还是与“地伥”搏斗时留下的暗伤？又或者是……与这“镇渊”古剑，以及这诡异的地宫，产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后，引发的异变？

老陈头心中沉甸甸的。他不懂医术，只能看出墨夜的状态极其糟糕，生机正在不断流逝。

“周先生，你……” 老陈头看向周账民，声音嘶哑。

周账民摆摆手，喘息稍定，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扁平的牛皮囊，拔掉塞子，仰头灌了一小口。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，似乎是高度烈酒或者某种药酒。喝下后，他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，但眼神中的疲惫和虚弱无法掩饰。

“还……还死不了。” 周账民苦笑道，目光落在墨夜身上，眉头也皱了起来，“墨夜小哥这情形……古怪。非毒非伤，倒像是……阴气侵体，魂魄不稳，又或者……体内有异力冲突，损耗过巨。” 他挣扎着挪过去，枯瘦的手指搭上墨夜腕脉，闭目凝神片刻，脸色越发凝重。

“脉象……时有时无，时急时缓，乱如麻絮，且……有一股阴寒邪气盘踞心脉，更有另一股……灼烈霸道之气，在四肢百骸冲撞……两气相冲，如冰火交煎，消磨生机……” 周账民睁开眼，眼中尽是忧虑和不解，“老夫行医多年，未曾见过如此古怪脉象。寻常人，早该……但他心口似有一股极微弱却坚韧的生机护着，吊住了最后一口气。奇也怪哉……”

“可有办法？” 老陈头急问。

周账民缓缓摇头，叹息道：“若是寻常伤病，老夫或可勉力一试。但此等情形……非药石可医。除非……” 他顿了顿，看向墨夜背后的“镇渊”，又环顾这幽深诡异的甬道，“除非找到症结根源。此地诡谲，墨夜小哥与这古剑、此方地宫，渊源恐怕极深。或许……根源便在此地深处。若能化解其体内冲突，驱散阴寒，或有一线生机。只是……” 他看向老陈头肋下渗血的绷带，又看看气若游丝的柱子，再次苦笑，“你我自身尚且难保，前路更是吉凶未卜……”

老陈头沉默。他知道周账民说的是实话。绝境之中，谈何救人？能活着走出去已是奢望。

“陈头儿，你的伤……” 虎子缓过劲来，看到老陈头肋下又被血浸透的布条，连忙过来帮忙。他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，替换下那已被血污浸透的布条，重新为老陈头包扎。伤口狰狞，皮肉外翻，好在没有伤及内脏，但失血过多加上剧烈运动，已是强弩之末。

石头也哆哆嗦嗦地掏出水囊——里面只剩下最后浅浅的一层底。他先喂了昏迷的柱子一点，柱子牙关紧咬，只能勉强润湿嘴唇。他又递给周账民，周账民摇摇头，示意给伤势更重、更需要水的老陈头和墨夜。老陈头只抿了一小口，便将水囊凑到墨夜唇边，小心地滴了几滴。清水顺着嘴角流下，墨夜喉结微微动了动，似乎吞咽了一丝，眉头似乎舒展了极其细微的一瞬。

这点水，对几个重伤疲惫之人来说，杯水车薪。食物更是早已告罄。前路茫茫，后有石闸阻隔，退路已绝。坐困于此，只有死路一条。

休息了约莫半柱香时间，老陈头感觉眩晕感稍退，强撑着站起。他不能停，停下就意味着放弃。

“看看前面。” 他哑声道，重新点亮冷光石。光芒比之前又黯淡了几分，这冷光石也有耗尽之时。

他走到石闸前，仔细检查。石闸厚重无比，与甬道石壁、顶部、地面严丝合缝，用力推撼，纹丝不动，显然设计时就是单向封闭，从他们这一侧绝无可能打开。石闸表面平整粗糙，没有任何把手或机关。退路，彻底断绝了。

他转过身，望向甬道深处。来时的路上，每隔百步左右就有那种规律的刻痕和凹点机关。前方呢？

“虎子，你守着柱子。石头，扶着周先生。我前头探探，别走远。” 老陈头吩咐道，握紧短刀，将冷光石举在身前，向着甬道深处，缓缓走去。

甬道依旧笔直，向前延伸。走了大约几十步，左侧石壁上果然又出现了那种几何刻痕和三个凹点。老陈头心中一凛，更加警惕。他没有去触碰凹点，谁知道触发的是另一道石闸，还是别的什么要命的机关？

又向前走了一段，大概一百五十步左右，前方出现了变化。

不再是单调的石壁，在甬道右侧，出现了一个凹陷进去的、约莫一人高、半丈进深的浅龛。浅龛内空无一物，但在其底部，散落着几片腐朽的布片，以及一小堆灰白色的、像是骨粉的东西。旁边，还有一柄锈蚀得几乎只剩下轮廓的短剑，剑身折断，只剩半截。

有人曾在此短暂停留，或许也曾试图据守，但最终……老陈头蹲下身，用短刀拨了拨那堆骨粉，里面混杂着几颗细小发黑的牙齿。是人的骸骨，彻底风化朽烂了。短剑的样式极为古老，与之前斜坡上那些骸骨旁的兵器类似。

这里，曾经是某个绝望之人的最后避难所吗？他（或她）又遭遇了什么？

老陈头心中一沉。他没有过多停留，继续向前。又走了百步，甬道依旧笔直，但空气中的气味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。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陈腐、类似于年深日久的尘土和岩石的味道，还夹杂着一丝……极其微弱的、难以察觉的、金属锈蚀特有的淡淡腥气？

而且，温度似乎也降低了一些，阴冷的感觉更甚。

就在他准备再往前走一段，看看前方是否有岔路或出口时——

“呃……嗬……”
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梦魇中挣扎的**，从他身后传来。

是墨夜！

老陈头心头一跳，立刻转身，快步返回。

只见靠坐在石壁边的墨夜，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，眉头紧锁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，嘴唇翕动的幅度更大了，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、意义不明的气音。

“墨夜兄弟？” 虎子紧张地唤道，却不敢贸然触碰。

老陈头蹲下身，只见墨夜紧闭的眼皮下，眼球在快速转动，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梦境。他脸上的青灰色似乎更重了一些，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薄。

“……不……不能……开……” 忽然，墨夜的口中，极其艰难地、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
“什么？墨夜，你说什么？” 老陈头凑近，低声急问。

“……门……错了……都……错了……” 墨夜的声音更加模糊，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，额头青筋暴起，“血……太多了……镇不住……它们……要出来了……”

“什么门？什么错了？什么要出来了？” 老陈头追问道，心跳加速。墨夜在昏迷中呓语，说的内容似乎与这地宫有关！

“……九……九渊……眼……锁……不能断……” 墨夜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最终化为一声痛苦压抑的闷哼，身体猛地一颤，随后再次陷入更深沉的昏迷，连那微弱的抽搐都停止了，只剩下更加微弱的呼吸。

九渊？眼？锁？

老陈头脸色骤变。墨夜昏迷前的呓语，破碎而模糊，但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。“门”、“错了”、“血”、“镇不住”、“它们”、“九渊”、“眼”、“锁”……这些词语，与那抱碑干尸，与青铜柱下的阵图，与这诡异的地宫，隐隐串联，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怕轮廓。

这地宫深处，似乎镇压着某种极其恐怖的东西。而他们，正一步步走向那镇压的核心，甚至可能，因为“镇渊”的触动，已经……破坏了某种平衡？

“陈当家？” 周账民也听到了墨夜的呓语，苍老的脸上血色尽褪，声音干涩，“墨夜小哥所言……若有所指……‘九渊’……老朽似在某个极其古老的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，谓为‘极阴汇聚、万秽归藏’之地……‘眼’为枢纽，‘锁’为封镇……若锁断眼开……”

后面的话，他没说下去，但眼中那深切的恐惧，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老陈头缓缓站起身，望向甬道深处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，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隔绝退路的厚重石闸，最后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墨夜和气息奄奄的柱子上。

前无去路，后有追兵，退路已绝，伤员濒死，谜团重重，凶险莫测。

而他，必须带着这些人，在这绝地中，走出一条生路。

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刀，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。

“走。” 他沉声道，背起墨夜，“不管是生路还是死路，我们只有往前。墨夜兄弟的生机，或许就在前面。柱子也等不起。”

虎子咬牙，再次背起柱子。石头搀起周账民。

冷光石的光芒，微弱却固执地，刺破前方浓稠的黑暗。一行五人，伤痕累累，步履蹒跚，却依旧向着未知的深渊，缓缓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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