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三章 剑鸣微光
布条滑落,古朴的长剑静静地横陈在墨夜膝上。
石屋内光线昏黄,只有墙角那盏油灯和门缝透入的微光。但即便如此,当剑身完全显露时,似乎连这点微弱的光线都被它吸走了一瞬,使得周围愈发昏暗。剑鞘呈暗沉的玄色,非金非木,触手冰凉,却非刺骨的寒冷,而是一种沉静、内敛的凉意,如同深埋地底的古玉。鞘身没有任何纹饰雕刻,光滑平整,只在鞘口和鞘尾有简单的青铜箍扣,也已锈迹斑斑,透出岁月的沧桑。
剑柄包裹着磨损严重的黑色鲨鱼皮,入手微糙,却十分趁手。护手是简洁的椭圆形,同样是暗沉的青铜质地,同样没有任何装饰。整把剑看起来毫不起眼,甚至有些破旧,丢在兵器铺里只怕也无人问津。
但墨夜知道,这绝非凡品。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,昨夜山神庙中自主的嗡鸣与示警,以及此刻握在手中,那股若有若无、仿佛沉睡着庞然巨物的深沉气息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它的不凡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右手缓缓握紧剑柄。入手依旧是那沉甸甸的、冰凉坚实的触感。昨夜重伤昏迷,他只是模糊感应,此刻凝神细察,立刻察觉到不同。
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凝练的、难以言喻的“意”,从剑柄传来,顺着手臂经脉,缓慢而坚定地流入他几乎干涸的气海。这“意”并非他熟悉的、由自身修炼而生的内息,它更加古老、更加纯粹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锋锐与厚重,仿佛能斩断一切虚妄,又能镇压一切邪佞。它进入体内后,并未与他残存的内息融合,而是如同一道清泉,缓缓流过他受损的经脉,所过之处,那股盘踞不去的阴寒邪气如同冰雪遇阳,悄然消融了几分,经脉的滞涩感也似乎有所缓解。更让他惊讶的是,左肩伤口处那麻痒的感觉,在这股“意”流过时,也变得更加清晰活跃,仿佛加速了愈合。
“这是……剑意?还是剑灵?” 墨夜心中震撼。他曾听父亲隐约提过,世间有通灵神兵,能与主人心意相通,甚至蕴含莫大威能。但这等神物,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之中,他从未想过自己能亲眼得见,更遑论拥有。
他尝试着,将一丝微弱的心神,沿着那股流入体内的“意”,反向探向长剑。
起初,如同石沉大海,毫无反应。长剑依旧沉寂,只是那“意”的流淌,似乎加快了一丝。
墨夜不气馁,凝神静气,摒除杂念,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中长剑上,感受着它的冰凉,它的沉重,它那古朴无华下的深沉内蕴。他回忆起昨夜,长剑面对黑眚和那黑影怪物时自主的嗡鸣与示警,回忆起父亲临终前那复杂的眼神,回忆起家传玉佩的温热共鸣……
渐渐地,一种奇异的联系建立起来。不再是单向的“意”的流入,而是仿佛有极其微弱的、模糊的“情绪”或“意念”,从长剑深处反馈回来。那不是语言,不是图像,更像是一种本能的、纯粹的感觉——对阴邪之气的厌恶与排斥,对守护的执着,以及……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仿佛沉睡了太久太久的疲惫与茫然。
墨夜“看”不到任何景象,却能隐约“感觉”到,这柄剑,似乎曾经饱饮过无数至邪至恶之物的鲜血,剑身之内,蕴藏着浩瀚如海、却又沉寂如渊的力量。只是这力量被层层封印,或者因某种原因陷入了沉睡,只有最本能的灵性,在感应到强烈威胁时才会苏醒一丝。
他试着将更多的“意念”传递过去——我是墨夜,墨家后人,受父亲临终所托,持此剑……
剑身微微震动了一下,幅度极其轻微,连墨夜握剑的手都几乎感觉不到。但那股反馈回来的“意念”中,似乎多了一丝极其淡薄的、难以辨明的“亲近”与“确认”,旋即又恢复了沉寂,只有那“意”的流淌,变得更加稳定、持续。
墨夜心中明悟。这剑,认得他,或者说,认得他血脉中属于墨家的某种气息。但它灵性有损,或者被封禁太深,无法与他进行清晰的沟通,只能以这种最本能的、“意”的滋养和微弱的意念反馈来回应。想要真正了解它、掌控它,绝非易事,需要时间和机缘,更需要他自身变得强大。
他不再强求,只是维持着那种心神相连的状态,任由那股精纯的“剑意”(他暂且如此称呼)缓缓滋养着自己受损的经脉和脏腑。他能感觉到,内腑的隐痛在减轻,气息渐渐顺畅,甚至连精神上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。这柄剑,竟有疗伤奇效!虽然缓慢,但效果显著,且似乎能驱除那阴寒邪气的残余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石屋内寂静无声,只有油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以及墨夜自己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。他沉浸在这种奇特的修炼(或者说疗伤)状态中,物我两忘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,停在门前。
墨夜心中一动,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退出。他并未立刻收起长剑,而是保持着握剑的姿势,只是收敛了全部心神,装作刚刚调息完毕的样子,低声道:“门外是周先生吗?请进。”
门外沉默了一瞬,似乎有些意外墨夜的敏锐。随即,木门被轻轻推开,周账房端着一个小陶碗,走了进来。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目光在墨夜脸上和手中的长剑上飞快地扫过,却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,仿佛那只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拐杖。
“小兄弟醒了?感觉如何?老朽略通岐黄,又配了副汤药,对你的内伤或有裨益。” 周账房将陶碗放在桌上,碗中盛着大半碗浓黑的药汁,散发着浓重却并不难闻的草药气味,隐隐有参味和一种清凉的香气。
“有劳周先生挂怀,在下感觉好了许多,陈老丈的药膏和先生的药粥,效果极佳。” 墨夜将长剑轻轻放在身侧,用毯子一角虚掩着,然后挣扎着要起身行礼。
“小兄弟不必多礼,你伤重,躺着就好。” 周账房连忙摆手,在石凳上坐下,目光关切地打量着墨夜的气色,“嗯,脸色确实比昨日红润了些,看来小兄弟底子甚好,恢复得也快。来,先把这碗药喝了,趁热。”
墨夜道了谢,端起陶碗,小口啜饮。药汁入口极苦,但咽下后,喉间却泛起一丝甘甜和清凉,一股暖流自胃中升起,缓缓散向四肢百骸,与体内那股来自长剑的、清凉锋锐的“剑意”隐隐呼应,让他精神为之一振。这药,显然不是凡品,其中几味主药,恐怕颇为珍贵。
“周先生医术高明,这药……” 墨夜放下碗,真心赞道。
“不过是些固本培元、驱邪扶正的寻常方子,药材多是山里采的,不值什么。” 周账房摆摆手,语气谦和,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,“倒是小兄弟你,年纪轻轻,内功根基却颇为扎实,受了那般重伤,还能这么快稳住伤势,实在令人惊讶。不知师承何派?老朽对江湖事也略有耳闻,或许与尊师有旧也未可知。”
来了。墨夜心中了然,周账房果然是来探口风的。他早有所备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黯然和警惕,低声道:“家传粗浅功夫,强身健体而已,不值一提。先父……已于年前亡故,家中遭逢变故,只剩在下孑然一身,北上投亲,不想又路遇匪类……” 他将之前对老陈头说的说辞,又带着悲痛和愤懑重复了一遍,语气诚恳,细节也经得起推敲(本就是半真半假),只是略去了被东厂追杀和玉佩长剑的来历。
周账房仔细听着,不时点头,脸上露出同情之色:“原来如此,小兄弟节哀。这世道,唉……” 他叹了口气,话锋一转,状似无意地问道,“小兄弟家学渊源,不知可曾听令尊提过,南边近年来一些……不太平的事?比如,像昨夜遇到的那种‘傀伥’?”
墨夜心中一动,知道正题来了。他露出回忆和困惑的神色,缓缓道:“先父生前……似乎提过一两句,说南边有些地方,因战乱和饥荒,死者不得安葬,曝尸荒野,时日久了,受阴秽之气侵染,或会化为行尸走肉,为祸乡里,谓之‘尸傀’。但像昨夜那般成群结队,甚至……似乎有灵智,能言语的,却是闻所未闻。周先生博闻广记,不知这‘傀伥’与‘尸傀’,是否一物?”
他将话题抛了回去,同时点出自己并非一无所知(尸傀之说,是以前听父亲和江湖朋友闲聊时提起的民间传闻),但又表现出对“傀伥”和“伥主”的不解,既显得坦诚,又留有余地。
周账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捋了捋胡须,沉吟道:“尸傀……嗯,民间确有此类传说。不过,据老朽所知,昨夜所遇,与寻常尸傀有所不同。尸傀多为新死之尸,受地气或邪术影响而起,行动迟缓,畏光怕火,且往往单独出现,或三两成群。而‘傀伥’……” 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其形虽似尸傀,力大不畏死,但其成因更为诡异,往往与极阴之地、枉死怨气、或是……某些邪门的祭祀秘法有关。而且,傀伥之中,偶有‘伥主’统御。这‘伥主’,或为更为凶戾的邪物所化,或为……修炼邪术、驱尸驭鬼的妖人。”
他看向墨夜,目光深邃:“昨夜庙外那发声之物,多半便是‘伥主’。它能驱使傀伥,号令进退,甚至能模仿人言,惑乱心神,比寻常傀伥难缠百倍。幸得老陈他们当机立断,用秘制火器惊扰,又合力将其击伤逼退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” 他并未细说如何“击伤逼退”,显然有所保留。
墨夜做出恍然和后怕的表情:“原来如此!多谢周先生解惑。若非遇到诸位,在下恐怕已葬身怪物之口。只是……这等诡邪之物,为何会在此地出现?而且听陈老丈之前言下之意,似乎……并非偶然?”
周账房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忧色:“此事……说来话长,也非我等所能深究。只知近年来,自南向北,多地皆有此类怪事频发,且愈演愈烈。朝廷虽屡有派人查探,但多不了了之,或归咎于流民匪患,或推说妖言惑众。我等行商,不过是求财谋生,无意卷入这些是非。此次绕道,也是听闻鹰嘴隘一带不太平,不想还是撞上了。” 他将自己一行人的身份,依旧定位在“躲避是非的行商”上。
墨夜心中冷笑,面上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:“周先生所言极是。这世道,能平安活着已是不易。只是……经此一劫,不知陈老丈和周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?此地虽隐蔽,但恐怕也非久留之地。”
“小兄弟所言甚是。” 周账房点头,“我等也正商议。老陈的意思是,待风头稍过,小兄弟伤势稳定,便尽快离开此地,绕道老鸦岭,虽险,但或可避开傀伥聚集之处。只是……” 他面露难色,“我等对前方路径也不甚熟悉,老鸦岭深处更是传闻有黑风洞,常年黑风呼啸,人迹罕至,恐有未知凶险。小兄弟既是北直隶人氏,不知可曾听闻此地方向路径?若能指点一二,我等感激不尽。”
图穷匕见。墨夜心中明了,周账房绕了半天,最终目的还是想从他这里获取信息,尤其是关于前路,特别是“老鸦岭”、“黑风洞”一带的信息。他们或许有地图,或许有任务指示,但显然对具体地形和可能的危险了解不足,希望能从自己这个“本地人”口中得到补充。
可惜,墨夜虽是北直隶人,但对这太行山脉深处的具体地形,尤其是“老鸦岭”、“黑风洞”这等险僻之地,同样所知有限。父亲生前交友广阔,或许曾提过一二,但也语焉不详。他只能据实以告。
“周先生见谅,在下虽是北直隶人,但久居城中,对这深山老林的具体路径,所知实在有限。只隐约听家中长辈提过,老鸦岭山势险峻,多毒虫猛兽,至于黑风洞……似乎是一处极深的裂谷,内有怪风呼啸,人畜难近,具体情况,在下也不甚了了。” 墨夜面露愧色,又补充道,“不过,在下幼时也曾随家父学过些粗浅的堪舆辨识之术,若届时同行,或可略尽绵力,辨识方向,避开险地。”
他没有大包大揽,也没有完全推脱,而是给出了有限的信息,并表达了愿意同行的意愿。这符合他当前“重伤、受恩、寻求庇护、且有一定自保和辅助能力”的定位。
周账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但很快掩饰过去,笑道:“小兄弟有心了。既如此,届时还要多仰仗小兄弟。你且好生养伤,其他事情,不必多虑。” 他站起身,看了看墨夜依旧苍白的脸色,道,“这药需连服三日,每日早晚各一次。老朽晚些时候再送来。你伤势未愈,不宜多思多动,好生歇息吧。”
“多谢周先生。” 墨夜再次道谢。
周账房点点头,端起空药碗,转身离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墨夜靠在石壁上,目送周账房离开,眼中神色变幻。周账房的探询在他的意料之中,透露的信息也半真半假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,他们对前路,特别是“老鸦岭”、“黑风洞”一带,心存忌惮,且缺乏足够信息。这或许是他的机会。
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身旁用毯子半掩的长剑。经过刚才的“沟通”和“剑意”滋养,他精神好了许多,内伤也稳固了不少。他伸出手,再次轻轻握住剑柄。
这一次,那种微弱的联系更加清晰。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,长剑深处,那浩瀚而沉寂的力量,似乎对他刚才饮下的药力,也有一丝微不可查的“呼应”?难道,这剑还能助他吸收药力?
他尝试着,在“剑意”流转的同时,默默运转家传的、最粗浅的内息法门。原本滞涩的经脉,在“剑意”的引导和药力的辅助下,竟然缓缓地、一丝丝地重新汇聚起微弱的气流。虽然远不如全盛时,但比起之前的涣散无力,已是天壤之别。
有希望!照此下去,配合周账房的汤药和长剑的滋养,或许不用两三日,他便能恢复一定的行动力和自保之力。
只是……老陈头和周账房他们的任务,究竟是什么?他们要寻找的“那东西”和“确凿证据”,又是什么?这太行山脉深处,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,引得傀伥出没,甚至可能有“伥主”和“妖人”作祟?
还有,自己身上的“镇渊”剑和家传玉佩,与这一切,又有什么关联?
墨夜闭上眼睛,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的暖流和剑意,心思却已飞向那迷雾重重的深山,和北方那风云激荡的城池。
石屋外,天色似乎更暗了些,溶洞穹顶裂缝透下的天光,渐渐变成了暮色。
漫长而危险的一夜,似乎又将降临。但这一次,他不再是独自一人,仓皇逃命。他有了暂时栖身之所,有了需要警惕却也暂时可以合作的“同伴”,更重要的,他手中,有了一柄或许能斩开迷雾的剑。
只是,前路,依旧吉凶未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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