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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五十二章 暗语与药方

墨夜是被左肩伤口处一阵麻痒刺痛的感觉唤醒的。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浮起，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茅草粗糙的触感，石屋内阴冷潮湿的空气，以及伤口处那既痛又痒、仿佛无数蚂蚁在啃噬的感觉——这是伤口在愈合的征兆，老陈头的金疮药确实神效。

他睁开眼，石屋内光线依旧昏暗，分不清时辰。只有从门缝和石墙缝隙漏进的些微天光，以及墙角一盏豆大的油灯，提供着照明。油灯不知何时点燃的，灯油将尽，火苗微弱地跳动着。

他缓缓坐起身，动作牵扯到伤口，带来清晰的痛感，但比起之前的剧痛，已可忍受。内腑依旧隐隐作痛，气息不畅，但总算不再有吐血之感。他默默运转那微薄的内息，尝试按照家传心法调息，却发现经脉滞涩，内息涣散，远不如前。黑影怪物那一爪留下的阴寒邪气，似乎并未完全驱散，仍在隐隐侵蚀着他的经脉根基。

眉头微皱，墨夜暂时压下对伤势的忧虑。他侧耳倾听，石屋外很安静，只有隐约的流水声和风声。虎子他们的交谈声、劈柴声都已消失，似乎都去休息了。他睡了多久？一个时辰？还是更久？

他轻轻下床，走到门边，透过简陋木门的缝隙向外望去。

外面那个被天光笼罩的“山谷”里，景象与他睡前并无太大变化。水潭边，虎子正蹲在那里，用一块石头打磨着他的长刀，动作认真而专注。柱子靠在不远处的石壁上，怀里抱着刀，似乎在打盹，但耳朵不时动一下，显示他并未沉睡。石头不在，可能是在外围警戒。西屋和老陈头、周账房所在的东屋都门窗紧闭，悄无声息。

看来，他们安排了轮值警戒，即使在这样隐蔽的地方也未放松。

墨夜的目光落在水潭边那片小小的药圃上。那里除了之前看到的寻常草药，似乎还种着几株叶片呈暗紫色、形状奇特的植物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。他从未见过这种草药。

就在这时，东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周账房走了出来。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、同样是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，脸上的疲惫和苍白褪去不少，恢复了那份儒雅沉静的气度。他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旧布袋，缓步走到水潭边，先是仔细看了看那几株暗紫色植物，又蹲下身，从布袋里取出一个小锄头和几个小布袋，开始小心翼翼地松土，并从布袋中取出一些晒干的、颜色各异的花叶根茎，混合着泥土，施在那些植物根部。

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，仿佛在照料什么稀世珍宝。墨夜注意到，他取出的那些晒干的药材中，有几样他认得，是朱砂、雄黄、艾叶等驱邪避秽之物，但更多的，是他从未见过的奇异干草和矿物碎末。

“周先生好雅兴，这般境地，还不忘侍弄花草。”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，老陈头也从西屋走了出来，他换了件干净的粗布短打，手臂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，但眼神锐利如常。他走到水潭边，就着清澈的潭水，洗了把脸。

周账房头也不抬，继续着手上的动作，慢悠悠道：“这几株‘紫阴萝’娇贵得很，离了这寒潭水气和特定的地脉，难以成活。它们可是配制‘清秽散’的主药之一，马虎不得。” 他顿了顿，用手中小锄轻轻点了点那暗紫色的叶片，“昨夜若非提前备了些清秽散，石头手臂上的毒，怕是不会解得那么轻易。”

老陈头沉默了一下，看向周账房手中布袋里的药材，沉声道：“清秽散所剩不多了吧？还有‘破邪箭’的箭头，昨夜也用掉三支。这趟出来，本以为只是寻常探查，带的对付‘那些东西’的物事本就不多。没想到……”

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‘伥傀’，而且似乎是有‘伥主’驱策的。” 周账房接口道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一丝凝重。他小心地将最后一撮混合着朱砂粉末的泥土覆在一株紫阴萝的根部，这才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看向老陈头，“而且，看其规模和行动，不像是无主的游荡傀伥，倒像是……有目的的拦截，甚至是……搜寻。”

“搜寻？” 老陈头眉头紧锁，“你的意思是，冲我们来的？不可能！此行极为隐秘，路线也只有你我知晓，连虎子他们也是到了地头才知具体任务。那些东西……”

“未必是知道我们的具体身份和任务。” 周账房打断他，目光投向幽深的溶洞入口方向，眼神深邃，“或许，只是嗅到了‘生人’的气息，被吸引而来。也或许……是此地‘煞气’汇聚，本就容易滋生邪祟，又有‘东西’暗中引导。别忘了鹰嘴隘的异状，还有老王那队人的下场。这方圆百里，怕是不止一处‘养尸地’或‘聚阴巢’。”

老陈头的脸色更加阴沉：“若真如此，绕路老鸦岭，也未必安稳。那条道虽然偏僻，但也更靠近老鸦岭深处的黑风涧，那地方邪性得很，早年就有不少怪事。”

“所以，我们需要尽快确定‘那东西’的具体位置和状况，拿到确凿证据，然后立刻离开，将消息传回去。” 周账房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素白的手帕，擦了擦手，语气恢复了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上头催得紧，北边……等不了太久。”

老陈头点点头，没再说话，只是望着水潭出神，脸色凝重。

两人的对话声音压得极低，又隔着一段距离和水流声，寻常人绝难听清。但墨夜重伤之下，五感却似乎因祸得福，变得更加敏锐了些（或许是玉佩和长剑的微弱影响？），加上他凝神细听，竟将这番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。

“傀伥”、“伥主”、“清秽散”、“破邪箭”、“养尸地”、“聚阴巢”、“黑风涧”、“上头”、“北边”、“确凿证据”……一个个陌生的、却透着不祥与隐秘的词汇，如同拼图碎片，在墨夜脑海中拼凑。

这支队伍，果然肩负着特殊使命！他们并非躲避战乱的行商，而是奉命前来这荒山野岭，探查某种“异状”或“邪祟”！他们的目标，很可能与鹰嘴隘的诡事，甚至与更广泛的、北方的“不太平”有关！而他们口中的“上头”，催得很紧，显然此事关系重大。

而且，从他们的对话判断，昨夜山神庙遇到的“傀伥”背后，果然有所谓的“伥主”操控！那发出诡异人声、能指挥傀伥的东西，就是“伥主”？它又是什么？是更强大的邪物，还是……修炼邪术的人？

墨夜的心沉甸甸的。他本以为暂时脱离了追杀和邪祟的威胁，却没想到，自己竟误打误撞，卷入了一个更加复杂、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。老陈头他们探查的，很可能与导致他家破人亡、自己被一路追杀的背后黑手有关，甚至可能与“镇渊”剑和玉佩的谜团相连！

是福是祸？是机缘还是更大的危机？

他正思忖间，周账房似乎若有所觉，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墨夜所在的石屋方向。墨夜立刻收敛气息，屏住呼吸，只留下一条极细的门缝。

周账房的目光并未停留，很快转开，对老陈头道：“那位小兄弟伤势如何了？”

老陈头也看向石屋方向，低声道：“用了‘生肌散’，外伤无大碍，静养即可。只是内腑似乎有阴寒邪气入侵，我探过他脉象，晦涩不稳，怕是需要对症的丹药调理，或者……他自己有内功底子，能慢慢化去。这小子，不简单。那一指，绝非寻常武功能做到。还有他那柄用布裹着的‘拐杖……” 他意味深长地停住。

“你看出来了？” 周账房并不意外。

“哼，老子在军中混了三十年，什么兵刃没见过。那长度，那形状，还有他握持的习惯，八成是把剑，而且不是凡品。只是他刻意遮掩，我也不便点破。” 老陈头沉声道，“他自称北直隶人氏，路遇强人。但口音虽有掩饰，细微处却带着点南边的腔调，而且遇事沉稳，胆色过人，重伤之下还能有那般身手和眼力……绝非寻常书生或商贾。他出现在这里，又偏偏卷进这档子事，是巧合，还是……”

“是巧合也罢，是别有用心也罢，目前来看，他与我们并非敌人，甚至帮了我们大忙。” 周账房缓缓道，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，“他伤重，需要地方养伤，也需要我们庇护，躲避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（比如追杀他的人，或者邪祟）。而我们，前路凶险，多一个帮手，尤其是这样一个身手不凡、似乎还对‘那种东西’有些了解的帮手，并非坏事。至于他的身份和目的……只要不影响我们的任务，暂时不必深究。或许，他还能为我们提供一些……意想不到的信息。”

老陈头沉吟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眼下最要紧的是完成任务。这小子……先留着，看看再说。我会让虎子他们多留意着点。”

“嗯，以静制动。眼下，先让他好好养伤。晚点，我亲自去看看他的伤势，顺便……探探口风。” 周账房说完，将工具收回布袋，转身走向东屋。

老陈头也转身，对水潭边的虎子低声吩咐了几句，虎子点头应下，继续打磨他的刀。

墨夜轻轻合上门缝，退回石床边坐下，心绪起伏。

老陈头和周账房的对话，验证了他许多猜测，也带来了更多疑问。对方果然已对他起疑，但暂时选择了“合作”与“观察”。这正合他意。他现在重伤在身，无处可去，跟着这支目的明确、实力不俗、且对邪祟有所了解的小队，或许是当前最好的选择。甚至，可能借此接触到更深层的秘密，找到复仇和查明真相的线索。

只是，与虎谋皮，需万分小心。老陈头他们绝非善男信女，那个周账房更是心思深沉。自己必须尽快恢复实力，同时，也要设法获取他们的信任，或者至少，弄清楚他们的具体任务和“上头”是谁。

他摸了摸怀中的玉佩，又看了看倚在床边的、用布包裹的长剑。玉佩依旧微凉，长剑沉默。但经历了昨夜，他深知这两件东西的不凡。或许，它们能成为自己在这场危险棋局中，最重要的筹码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是虎子。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、散发着药香的糊糊走了进来。

“小哥，醒了？正好，周先生吩咐给你熬了药粥，用的是我们带的药材，对内伤有好处。趁热喝了吧。” 虎子将陶碗放在桌上，又拿出一个油纸包，里面是几块肉干和硬饼，“还有这个，将就吃点。周先生说了，你失血过多，需要补补。”

墨夜道了谢，接过药粥。粥是黍米混合着一些切碎的草根和肉末熬成，药味浓郁，但不算难闻。他小口喝着，粥的温度和药力缓缓流入胃中，带来一股暖意，似乎连内腑的隐痛都减轻了些。

“虎子哥，陈老丈和周先生他们……可是歇下了？” 墨夜状似随意地问道。

“头儿去休息了，他伤得也不轻。周先生在配药，说明天可能要进山采点药草，我们带的清……呃，一些药材不够了。” 虎子说到一半，似乎意识到说漏嘴，连忙打住，岔开话题，“你好好养伤，别操心别的。这地方安全，外面有石头守着，出不了岔子。”

进山采药？是采那“紫阴萝”，还是配制“清秽散”、“破邪箭”所需的特殊药材？墨夜心中明了，也不点破，只是点头：“有劳虎子哥和周先生费心。不知……我们大概要在此地停留几日？”

“这个嘛……” 虎子挠挠头，“得看头儿和周先生的安排，也得看你伤势恢复情况。估计……至少得两三天吧。等风头过去，也等你伤好些，再做打算。” 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道，“小哥，我看你身手好，人也不错。既然头儿和周先生留你，你就安心待着。这世道乱，一个人走，太危险。跟着我们，虽然……虽然也有些风险，但总有个照应。”

墨夜从虎子的话语和神态中，听出了一丝真诚。这汉子心思相对单纯，对自己昨夜的援手似乎真心感激，也认可了自己的“本事”。

“多谢虎子哥提点。在下明白。” 墨夜诚恳道。

虎子憨厚地笑了笑，又叮嘱几句好好休息，便端着空碗出去了。

石屋内再次恢复安静。墨夜慢慢嚼着肉干，就着热水咽下硬饼，心中快速盘算。

两三天……时间紧迫。他必须在这两三天内，尽快恢复一定的行动力和自保能力，同时，设法了解更多关于这支队伍、关于他们的任务、关于“傀伥”和“伥主”的信息。

还有，那柄剑，那块佩……或许，是时候尝试着，更深入地了解它们了。在这暂时安全的石屋中，也许能有些发现。

他放下碗，走到门边，确认外面无人留意，然后将门轻轻闩上。回到石床边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将用布包裹的长剑横放于膝上，然后，小心翼翼地，解开了缠绕的布条。

幽暗的灯光下，古朴的剑鞘和剑柄显露出来，没有任何纹饰，却自有一股深沉如渊、凛然不可侵的气度。

墨夜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剑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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