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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四十九章 夜半诡声

“路过的……行个方便……借点……香火……”

那声音嘶哑、僵硬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，像是许久未曾开口的人，又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，在寂静的山神庙中幽幽回荡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意味，与篝火的噼啪声、夜风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，让人毛骨悚然。

借香火？这深更半夜，荒山野岭，一座废弃的山神庙，哪来的香火可借？这话本身，就透着一股子邪性！

庙内众人瞬间都被惊醒了。

小六子一个激灵坐起来，睡眼惺忪，脸上还带着茫然和惊恐。石头和柱子几乎同时掀开毯子，翻身而起，手已按在了各自的兵刃上，动作迅捷，毫无刚醒之人的迟滞。周账房也坐了起来，脸色有些发白，但还算镇定，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老陈头。

老陈头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，旱烟杆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，烟锅里的火星早已熄灭。他脸色凝重，对虎子做了个“噤声、戒备”的手势，然后朝着庙后坍塌的墙壁方向，沉声开口道：“外面的朋友，夜深露重，何不进庙一叙？若是缺了盘缠干粮，我等行脚商人，倒可匀出一些，结个善缘。” 他声音不高，却中气十足，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圆滑和试探，同时脚下悄无声息地移动，示意虎子和石头占据有利位置。

墨夜也缓缓坐直了身体，依旧靠在墙边，左手看似无意地搭在膝盖上，实则距离藏在袖中的短匕不过寸许，右手则虚按着背后用布包裹的长剑剑柄。他心跳微微加速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高度戒备下的本能反应。玉佩传来的温热感并未增强，但那种持续的共鸣和警示意味依旧存在，提醒他外面那“东西”绝非善类，而且似乎不止一个——他能隐约感觉到，庙后那被荆棘堵住的缺口外，弥漫着好几道阴冷、浑浊、带着恶意和贪婪的气息，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豺狼。

外面沉默了片刻，只有夜风吹过缺口处荆棘的沙沙声。

就在众人以为对方或许离开时，那嘶哑僵硬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，似乎近了一些，仿佛就贴在缺口外的荆棘丛后：

“香火……要香火……新鲜的……香火……”

新鲜的香火？众人脸色都是一变。这说辞，越发诡异不祥了。

“装神弄鬼！” 虎子年轻气盛，低喝一声，紧了紧手中的长刀，就待上前查看。

“虎子，别冲动！” 老陈头低声喝止，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缺口方向，又侧耳倾听。墨夜注意到，他的耳朵在微微动着，显然在捕捉极其细微的动静。

突然，墨夜怀中的玉佩，温热感骤然增强了一丝！几乎是同时，他背后的长剑也传来一下明显的震动！

来了！
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
一阵低沉、含混、仿佛从破烂风箱里挤出来的、令人极度不适的喘息声，从缺口外传来。紧接着，是荆棘被强行拨动、拉扯的“咔嚓”声，以及……某种重物拖拽地面，混杂着粘稠液体滴落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噗嗤”声。

不止一个！至少有四五个，不，可能更多！

“点火！把能烧的都点上！围成一圈！” 老陈头当机立断，低吼下令，语气斩钉截铁，再无半分之前老迈行商的模样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、发号施令的凛然气势。

虎子、石头、柱子三人显然训练有素，毫不迟疑，立刻从行李中翻出备用的松明火把，用篝火点燃。霎时间，庙内光亮大增，跳动的火焰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，晃动不休。他们三人迅速移动，背靠背，将周账房、小六子和墨夜护在中间，手持点燃的松明和兵刃，面对庙宇不同的方向，尤其是缺口和门窗。

周账房也站了起来，虽然脸色依旧发白，但动作却不慢，从怀中摸出几个小纸包，快速塞给墨夜和小六子：“捂住口鼻！可能是瘴气或者毒物！” 他自己也撕下一块衣襟，倒上些粉末（似是雄黄之类），捂住了口鼻。小六子吓得浑身发抖，但还是学着周账房的样子做了。

墨夜接过纸包，入手是刺鼻的硫磺和雄黄混合气味。他依言捂住口鼻，目光紧紧盯着那发出声响的缺口。老陈头的反应和这些人的应对，绝非普通行商！他们似乎对应对这种“不干净的东西”颇有经验，甚至早有准备！他们到底是什么人？

“喀啦——哗啦！”

堵在缺口的荆棘和乱石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！几个黑影，摇摇晃晃地，从庙后的黑暗中，“走”了进来。

火光映照下，众人终于看清了它们的模样。

是人形，但又绝对不是活人！

它们穿着破烂不堪、沾满泥污和暗红色污渍的衣裳，有粗布短打，也有绫罗绸缎的碎片，显然生前身份各异。但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中透着青黑的颜色，紧紧包裹在骨头上，干瘪如同腊肉。有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表情，眼珠浑浊发白，或者干脆是空洞的眼眶。有的肢体残缺，露出森森白骨，断口处血肉模糊，却没有多少血流出来，只有浓稠的、暗绿色的粘液缓缓渗出。

它们动作僵硬，关节似乎不会打弯，行走时拖拖拉拉，发出“沙沙”的摩擦声。但速度并不慢，而且目标明确——直勾勾地“盯”着庙内火光映照下的活人，尤其是被护在中间的周账房、小六子和墨夜。它们大张着腐烂的嘴，发出“嗬嗬”的喘息，暗绿色的粘液从嘴角滴落，散发出浓烈的、如同死鱼和腐土混合的恶臭。

墨夜瞳孔骤缩！是它们！荒村里遇到的那种怪物！只是眼前这些，似乎更加“新鲜”？行动也略显迟缓，不像荒村里那些迅捷如风。是刚“转化”不久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？

“黑眚！果然是这鬼东西！数量还不少！” 老陈头啐了一口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，只有厌恶和凝重。他手中那杆看似普通的旱烟杆，不知被他按动了何处机括，咔哒一声，前端弹出一截二尺来长、乌沉沉的铁尺，边缘锋利，寒光闪闪。“虎子，石头，柱子！别让这些东西近身！攻其头颅脖颈！用火烧！”

果然是“黑眚”！他们也认得！墨夜心中一凛。看来这老陈头一行人，绝不是普通行商这么简单！他们绕路避开鹰嘴隘，恐怕不只是因为“听说”，而是很可能亲眼见过，甚至打过交道！

这时，最先闯入庙内的三只“黑眚”已经嗬嗬怪叫着，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！它们的目标，赫然是离缺口最近、手持火把的虎子！

“来得好！” 虎子怒吼一声，不退反进，手中长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，带着劲风，狠狠劈向当先一只“黑眚”的脖颈！他显然是练家子，刀法狠辣，势大力沉。

“咔嚓！”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。长刀深深嵌入那“黑眚”的脖子，几乎将其斩断一半！暗绿色粘液喷溅而出，腥臭扑鼻。但那“黑眚”仅仅只是顿了顿，腐烂的脸上毫无痛楚之色，反而伸出枯爪般的双手，朝着虎子的面门抓来！动作竟比刚才快了几分！

虎子显然没料到这东西被砍中脖颈要害还能动，猝不及防，眼看就要被抓中！

“小心！” 旁边的石头眼疾手快，手中一根熟铜棍横扫而来，带着呜咽的风声，重重砸在那“黑眚”的胳膊上。

“砰！” 沉闷的撞击声。那“黑眚”的胳膊以怪异的角度弯折，但依旧执拗地抓向虎子。而另一只“黑眚”和第三只“黑眚”也趁机扑上，枯爪直掏石头和虎子的胸膛、下腹！

“用火！” 老陈头厉喝一声，手中乌铁尺如毒蛇出洞，迅捷无比地点在第二只“黑眚”抓向石头的枯爪手腕处。“嗤”的一声轻响，那枯爪手腕处竟冒起一股黑烟，仿佛被烙铁烫到，动作顿时一僵。老陈头手腕一抖，铁尺顺势上撩，直刺其咽喉！

而柱子则怒吼着，将手中燃烧的松明火把，狠狠捅向第三只抓向虎子下腹的“黑眚”！

火焰舔舐着“黑眚”破烂的衣物和干瘪的皮肤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。那“黑眚”似乎对火焰有着本能的畏惧，动作明显迟缓了一下，发出更加尖锐的“嗬嗬”声。

墨夜被护在中间，看得分明。这些“黑眚”果然如同荒村遭遇的一样，不惧普通刀兵，除非斩首或严重破坏头颅，否则极难彻底杀死。而且力大无穷，不知疼痛，动作虽然略显僵硬，但扑击迅猛，且似乎带着某种腐蚀性的毒液（看其爪子和滴落的粘液）。火焰和硫磺雄黄之类的药物，对它们有一定克制作用，但效果有限，只能让它们迟缓、畏惧，难以造成致命伤害。

就在虎子、石头、柱子三人与三只“黑眚”缠斗，老陈头伺机猛攻时，庙外，那嘶哑僵硬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催促意味：

“香火……香火不够……还要……更多……”

随着这声音，缺口处黑影晃动，又有四五只“黑眚”，步履蹒跚却坚定地挤了进来！它们的目标，赫然是中间被保护的周账房、小六子和……墨夜！

“保护好周先生！” 老陈头脸色一变，急声喝道，手中乌铁尺舞动如风，将面前一只“黑眚”逼退，但更多“黑眚”已经越过他们，扑向中间！

石头和柱子奋力拦截，但“黑眚”数量占优，又悍不畏死，两人顿时左支右绌，险象环生。一只“黑眚”突破了柱子的防线，腐烂的手爪带着腥风，直抓向吓得呆若木鸡的小六子面门！

“小六子！” 周账房惊叫一声，想要推开小六子，自己却腿脚一软。

眼看小六子就要惨遭毒手——

一直按兵不动、冷眼旁观的墨夜，动了！

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！这些“黑眚”虽然可怖，但比起昨夜那黑影怪物，似乎弱了许多，行动也更迟缓。而且，他需要确认老陈头这些人的底细，也需要一个“合理”出手的理由。

就在那“黑眚”利爪即将触及小六子面门的刹那，墨夜一直虚按着剑柄的右手，快如闪电般探出！他没有拔剑，而是并指如剑，指尖凝聚着体内仅存的一丝内息，以及从背后长剑中引动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、带着镇压意味的锋锐之气，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“黑眚”枯爪的腕脉之处！

“嗤！”

一声轻微的、仿佛水滴入滚油的声音。那“黑眚”的枯爪在距离小六子面门不足三寸处，骤然僵住！被墨夜点中的手腕处，皮肤迅速变得焦黑、枯萎，如同被烈焰灼烧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！一股极其微弱、却精纯锋锐的金铁之气，顺着墨夜的指尖，透入“黑眚”体内。

“嗬——！” 那“黑眚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，远比被刀砍斧劈时更加痛苦，整个手臂连同半边身体都剧烈地抽搐起来，扑向小六子的动作彻底停滞，甚至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！
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，让所有人都是一怔。

老陈头眼中精光爆射，看向墨夜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。

墨夜却顾不得许多，一指逼退那“黑眚”，他闷哼一声，脸色又白了几分，左肩伤口崩裂，鲜血渗出。强行调动内息和剑意，对他现在的身体负担极大。但他动作不停，脚下步伐一错，已挡在了小六子和周账房身前，面对另外两只扑来的“黑眚”。

他知道，自己隐藏的“会武”这一点，已经暴露了。但此刻，顾不得了。而且，他也想看看，这老陈头一行人，究竟会作何反应。

是友？是敌？

庙内，火光摇曳，人影纷乱，怪物的嘶吼与兵刃的破风声混作一团。庙外，夜风呜咽，那嘶哑僵硬的声音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惊疑和……更加浓烈的贪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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