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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四十八章 山神庙夜

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西山，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，由昏黄转为暗蓝，最后被浓重的墨色浸染。山风渐起，穿过幽深的山谷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如泣如诉。两辆骡车在越发崎岖难行的小径上颠簸前行，车轮碾过碎石和枯枝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山林中被放大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回响。

墨夜靠坐在车辕上，随着颠簸，左肩的伤口不断传来阵阵闷痛。他闭着眼，看似在休息，实则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，感官提升到极限，留意着周围的动静，以及车上几人的一言一行。

老陈头依旧沉默地抽着旱烟，烟火在昏暗中明灭不定，映照着他沟壑纵横、古井无波的脸。周账房则拿着个小小的算盘，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着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，目光偶尔扫过前方的黑暗，又很快垂下，不知在算计着什么。另外两个汉子，一个在前面牵着骡子，警惕地注视着前方的路；另一个靠在车帮上，抱着把用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件，看形状像是刀或棍棒，呼吸均匀，似乎在小憩，但偶尔掀开的眼皮下，精光闪动。

只有那个叫小六子的小厮，年纪最轻，似乎还没完全脱了孩子心性，对墨夜这个突然加入的陌生人颇为好奇，不时偷偷打量他，几次想开口搭话，又被老陈头或周账房的眼神制止。

气氛有些沉默，只有车轮声、脚步声和风声。

“周先生，” 墨夜忽然开口，声音依旧沙哑，打破了沉默，“方才听那位大哥说起，山口那边……不太平，还有不干净的东西？不知是什么情形？在下回乡也要经过那边，心里实在没底。” 他刻意将话题引向自己最关心的事情。

周账房拨动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，抬眼看了墨夜一下，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小兄弟既然问起，老夫也不瞒你。前面二十里，有个鹰嘴隘，是通往北边官道的捷径。但前日开始，那里就不对劲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词句：“先是过往的商旅、行人，接连失踪，生不见人，死不见尸。后来，有人在隘口附近听到怪声，像是……像是很多人在哭，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嚎，渗人得紧。再后来，有人夜里看到隘口那边有绿莹莹的鬼火飘来飘去，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，走路的样子……不像活人。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阴森，但眼神深处，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，不像是在单纯讲鬼故事吓唬人。

“老王那队人，仗着人多，昨日非要硬闯，结果……” 周账房摇摇头，没再说下去，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
牵着骡子的汉子回过头，瓮声瓮气地补充了一句：“传回来的信儿说，路当中横着几具尸首，都烂得没形了，可看衣裳，就是前几日过去的人。尸首旁边，还有些……黑乎乎的印子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。他们没敢细看，掉头就跑回来了。”

墨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绿莹莹的鬼火？影影绰绰不像活人的人影？黑乎乎的拖痕？这描述，与他在荒村遭遇的那些怪物，何其相似！还有昨夜那更可怕的黑影怪物……难道，这鹰嘴隘也出现了类似的东西，而且数量更多？这些“黑眚”难道已经开始在这一带蔓延了？

“官府……不管吗？” 墨夜涩声问道。

“官府？” 一直沉默的老陈头嗤笑一声，磕了磕烟袋锅，“这年头，官府管得过来吗？北边在打仗，南边在闹灾，流民土匪遍地都是。这点荒山野岭的怪事，上报上去，只怕会被当成妖言惑众，打几板子轰出来。就算真派人来，等他们慢悠悠晃到，黄花菜都凉了。” 他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无奈。

众人一阵沉默。是啊，这世道，皇权不下县，律法不达乡。荒山野岭的诡事，除非闹到不可收拾，否则谁会在意？

“所以，我们才要绕路。” 周账房接回话头，语气恢复了平和，“多走两三日，从西边的老鸦岭绕过去，虽然路难走些，也怕遇到剪径的强人，但总好过去闯那鬼门关。” 他看向墨夜，“小兄弟，你若要北归，老夫劝你也绕道吧。性命要紧。”

“多谢周先生指点。” 墨夜拱手，心中却忧虑更甚。绕路？他现在重伤在身，缺医少药，能撑到找到安全地方疗伤就不错了，绕远路，变数更多。可鹰嘴隘……想起昨夜那黑影怪物的恐怖，他实在没有把握再去闯一个可能更凶险的鬼窟。

他不由得摸了摸怀中的玉佩，冰凉一片。背后的长剑也寂静无声。看来，剑与佩的预警，似乎只针对近距离的、强烈的阴邪之物，对于这种“传闻”中的危险，并无反应。

骡车又行了一炷香的时间，前方山势渐缓，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上，一座建筑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下显露出来。

那是一座庙。规模不大，依山而建，墙垣多有坍塌，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殿宇。山门早已不见踪影，只剩下两根歪斜的石柱。庙顶的瓦片残破不堪，长满了枯草。在暮色中，这座荒废的山神庙像一头蹲伏的巨兽，沉默而破败，散发着一种年深日久的荒凉和阴森气息。
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 老陈头跳下车辕，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破庙，对牵骡子的汉子道，“把车赶到那边背风的墙角，骡子拴好，喂点草料。小六子，生火。虎子，检查一下里面。” 他吩咐有条不紊，显然对在此夜宿早有准备，并非临时起意。

叫虎子的汉子正是那个抱着长条包裹的，闻言应了一声，从车上抽出一把用布裹着的长刀（果然是兵刃），动作利落地跳下车，一手举着个刚刚点燃的松明火把，一手持刀，谨慎地向破庙内走去。

墨夜也下了车，脚下一软，险些摔倒，连忙用剑鞘撑住。他仔细观察着这座山神庙。庙宇确实废弃已久，到处都是蛛网尘土，神像倒塌，供桌残破。但奇怪的是，庙内地面虽然积灰很厚，却似乎没有太多野兽粪便或鸟兽巢穴的痕迹，而且大殿一角，似乎有近期被人简单清理过的迹象，堆着些干燥的茅草。

难道经常有人在此落脚？墨夜心中疑云更甚。

虎子很快从庙里出来，对老陈头点点头：“头儿，里面干净，没‘东西’。后殿塌了一半，前殿还能挡风。角落里有些干草，像是之前有人歇过脚。”

“嗯。” 老陈头点点头，招呼众人，“把东西搬进去，今晚就在这儿过夜。夜里两人一组守夜，都警醒着点。这地方，不太平。”

众人应诺，开始从车上搬下行李、干粮和一口铁锅。小六子麻利地在殿内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生起篝火，火光跳动，驱散了些许庙内的黑暗和阴冷，也将斑驳褪色的壁画和倒塌神像的阴影投在墙上，张牙舞爪。

墨夜默默帮着搬了些轻便的东西，主要是观察。这些人动作麻利，配合默契，显然不是第一次在外露宿。他们将两辆骡车一左一右堵在残破的山门位置，形成简单的屏障。行李堆放得很有章法，便于取用，也便于防守。那个叫虎子的汉子，还有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汉子（被称作“石头”），在搬完东西后，很自然地开始检查庙宇的墙壁和窗口，寻找可能的防守漏洞和退路。

这绝不是普通行商该有的做派，倒像是……常年走镖的镖师，或者，军伍出身的人。

周账房似乎看出了墨夜眼中的疑惑，一边从行李中取出个小铜壶准备烧水，一边笑着解释道：“让小哥见笑了。这年头行路不太平，匪盗横行，野兽出没，不多加小心不行啊。我们这些人，常年在外面跑，也练出点胆子和眼力劲儿。”

这个解释合情合理，但墨夜心中的疑虑并未打消。普通行商再谨慎，也很难有这种带着行伍痕迹的、近乎本能的警戒和布防意识。而且，他们携带的货物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，始终未曾打开，也无人谈论货物内容，这本身就不太正常。

但他面上不显，只是感激地点头：“周老先生说的是，出门在外，是该小心为上。”

虎子和石头检查完毕，回到篝火边。虎子低声对老陈头道：“头儿，东墙有处裂缝，能看到外面，我已经用石块堵了。后殿虽然塌了，但通往后山的缺口用荆棘暂时拦了一下，防不了人，能防野兽。”

老陈头“嗯”了一声，在篝火边坐下，拿出干粮分给大家，又用小铜壶烧了热水。众人围着篝火，默默地啃着干粮。小六子拿出几个杂面饼，放在火边烤着，又切了几块咸肉，用树枝穿着，放在火上烤，油脂滴落火中，滋啦作响，香气弥漫开来。

墨夜也分到了一块烤热的饼和一小块咸肉，就着热水慢慢吃着。热食下肚，让他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些许暖意。他趁人不注意，从怀中取出周账房给的金疮药，假装整理衣物，飞快地给左肩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。药粉撒在伤口上，带来一阵清凉，疼痛似乎减轻了些。

夜色渐深，山风从破败的门窗缝隙钻进来，发出呜呜的怪响，吹得篝火忽明忽暗。庙外的山林一片漆黑，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，更添几分凄凉。

守夜安排好了，老陈头和虎子守前半夜，石头和另一个汉子（叫“柱子”）守后半夜。周账房年纪大，小六子年纪小，都不必守夜。墨夜这个“外人”和伤者，自然更不会被安排。

众人围着篝火，裹着毯子或衣物，准备歇息。墨夜靠着冰冷的墙壁，闭目假寐，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。他听到老陈头和虎子压低声音的交谈，但听不真切。篝火噼啪作响，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音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就在墨夜精神稍有松懈，困意上涌时——

怀中的玉佩，再次传来一丝微弱的、但清晰的温热感！与此同时，背后长剑，也传来极其轻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！

不是遇险时那种灼热预警，而是一种持续的、带着警示意味的温热和共鸣，仿佛在提醒他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靠近！不是阴邪之物直接来临的那种剧烈反应，更像是……感应到了某种气息，某种与阴邪相关，但又有所不同，或许距离尚远，或许被什么东西遮掩了的气息！

墨夜瞬间睡意全无，心脏猛地一跳。他不动声色，依旧保持着假寐的姿态，但眼睛却微微睁开一条缝，借着篝火的余光，观察着庙内众人。

老陈头似乎毫无所觉，依旧靠在墙上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，但墨夜注意到，他握着烟杆的手指，似乎微微收紧了些。虎子抱着刀，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，眼睛半开半阖，但耳朵却时不时轻微动一下。

周账房已经躺下，似乎睡着了，呼吸均匀。小六子蜷缩在周账房旁边，睡得很沉。石头和柱子也裹着毯子，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
一切如常。但墨夜相信玉佩和长剑的警示绝非空穴来风。他屏息凝神，将感知提升到极限。

呜呜的风声中，似乎夹杂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。很轻，很细微，像是……很多人的脚步声，很整齐，但又有些虚浮，踏在落叶和泥土上，沙沙作响，正从庙后的方向，由远及近！

不是野兽！野兽的脚步不会这么整齐，也不会这么……密集！

墨夜的心提了起来。难道是追兵？还是……鹰嘴隘那些“不干净的东西”，跑到这边来了？

他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匕剑柄，目光投向老陈头。只见老陈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望向庙后坍塌的墙壁方向，对虎子使了个眼色。

虎子会意，轻轻握紧了刀柄，身体微微绷紧。

他们也发现了！

就在这时，庙后那被荆棘和乱石堵住的缺口处，传来“喀啦”一声轻响，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。

紧接着，一个嘶哑、僵硬，仿佛两片生锈的铁片摩擦般的声音，幽幽地飘了进来：

“路过的……行个方便……借点……香火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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