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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三十九章 风雨故人

庙门洞开，寒风裹挟着雨丝呼啸而入，吹得殿内尘土飞扬，蛛网乱颤。

闯进来的是三个人。当先一人身形高大，即便穿着蓑衣也看得出骨架宽大，他反手关上摇摇欲坠的庙门，摘下斗笠，露出一张被风雨打湿、棱角分明的国字脸，约莫四十余岁年纪，浓眉紧锁，目光如电，迅疾地扫视着破败的庙堂。他腰间鼓鼓囊囊，似是藏着兵器。

后面两人，一老一少。老者清癯，留着三缕长须，虽也披着蓑衣，但举止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，只是此刻眉头微蹙，似在忍受着什么不适。年轻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，脸色苍白，紧紧搀扶着老者，一双眼睛却灵动地四下打量，带着几分警惕，也带着几分少年人对这破败环境的好奇。

“师父，这雨真大，咱们先在此处避避吧。”少年声音清脆，带着点南方口音。

“嗯。”老者微微颔首，声音温和却有些中气不足。他在少年的搀扶下，走向殿内另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，那里恰好与墨夜藏身的神像后方呈对角线，中间隔着倾倒的供桌和斑驳的泥像。

那国字脸大汉没有立刻找地方坐下，而是又仔细地看了看地面，目光在墨夜刚刚休息的角落——那里还有些未干的湿痕和凌乱的痕迹——以及神像后方停顿了一瞬，浓眉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。他的手，似乎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。

墨夜屏住呼吸，全身肌肉绷紧，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。他看不透这三人的路数。看打扮像是寻常赶路的，但那国字脸大汉的目光太过锐利，行走间的步伐沉稳有力，绝非普通百姓。老者看似虚弱，但呼吸悠长，似是内家功夫不弱。少年虽然稚嫩，脚下也颇为轻灵。

是巧遇的江湖人？还是……乔装改扮的追兵？

他不敢赌。背后的长剑微微震动了一下，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的紧张。他轻轻按住剑身，示意它安静。

“生堆火吧，潮气太重，对您老人家的身子不好。”国字脸大汉开口，声音低沉沙哑。他走到殿中，很自然地开始收集地上散落的、相对干燥的碎木和破烂窗棂。动作娴熟，似乎常做这事。

“有劳杨施主了。”老者，也就是少年口中的“师父”，温声道谢。

被称作“杨施主”的大汉很快用火折子点燃了一小堆火。橘黄色的火焰跳跃起来，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，也将三人的面目映照得更清晰了些。墨夜借着火光，看得更仔细：老者面容清雅，颇有仙风道骨，只是脸色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；少年眉清目秀，眼神清澈；而那杨姓大汉，国字脸上带着风霜之色，尤其右边眉骨上有一道浅疤，平添几分悍勇之气。

火光一起，庙内的潮霉气被驱散不少，但同时也将墨夜之前处理伤口时留下的、未来得及完全掩盖的淡淡血腥气和草药苦涩味烘托了出来。

少年鼻翼翕动，疑惑地“咦”了一声。老者也微微抬眼，看向那堆火，又似无意地扫过墨夜藏身的方向。

杨姓大汉添柴的手顿了顿，面不改色，仿佛没闻到任何异常，只是沉声道：“这荒山破庙，年头久了，有些气味也正常。虚云子道长，您身上有伤，还是靠火近些，驱驱寒湿。”

虚云子？道长？

墨夜心中一动。这称呼，这气度……莫非是道门中人？他想起玉玑道人，想起泰山派……难道……

自称虚云子的老者闻言，微微一笑，不再多说，只是就着火堆的暖意，微微阖上双目，似在调息。少年则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水囊和一点干粮，先递给师父，又递给杨姓大汉，大汉摆摆手，示意不用。

庙内暂时安静下来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。但这安静之下，却涌动着无形的暗流。

墨夜能感觉到，那杨姓大汉虽然看似随意地拨弄着火堆，但全身的气机都处于一种微妙的戒备状态，仿佛随时可以暴起。那少年也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。只有那虚云子道长，似乎真的在入定调息，对周围的异样毫无所觉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外面的雨势渐小，但风声依旧呜咽。墨夜保持着一个姿势，几乎僵住，伤口的疼痛和低烧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，他只能咬牙硬撑，汗水浸湿了内衫。

忽然，虚云子道长睁开了眼睛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雨势渐歇，然山中夜寒，湿气侵体，对旧伤着实不利。” 他这话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对同伴所说。

“师父，您再歇会儿，天亮了咱们再赶路。”少年关切道。

虚云子摇摇头，目光却似有似无地飘向神像后方，缓缓道：“同是天涯避雨人，何必藏于暗处，独自忍受风寒伤病？不如出来，借火取暖，老道略通岐黄，或可为你诊治一二。”

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墨夜耳中。

被发现了！

墨夜心中一凛。是哪里露出了破绽？是呼吸？是血腥气？还是那杨姓大汉早已察觉？他心思电转，对方话语平和，似乎并无恶意，尤其是“诊治”二字，对他此刻的处境而言，诱惑极大。但江湖险恶，谁知是不是诱敌之计？

他正犹豫间，那杨姓大汉冷哼一声，开口道：“道长慈悲心肠。只不过，这荒山野岭，深更半夜，独自藏身破庙，还带着伤……朋友，是友是敌，何不现身一见？鬼鬼祟祟，非丈夫所为。” 话音未落，他按在腰间的手，已经握住了某样东西的柄端，虽未抽出，但一股凌厉的气势已隐隐锁定了神像后方。

少年也警惕地站了起来，挡在虚云子身前。

气氛骤然紧绷。

墨夜知道，再藏下去已无意义。对方三人，那杨姓大汉显然武功不弱，虚云子深浅不知，自己重伤在身，状态极差，一旦动起手来，凶多吉少。而看对方言行，虽警惕，却似乎并非东厂或锦衣卫那般阴狠诡诈之辈，尤其是那虚云子道长，言语中确有关切之意。

赌一把！

墨夜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头的腥甜，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：“在下途经此地，遇雨暂避，身有不便，无意冒犯。诸位行个方便，雨停即走。” 说着，他缓缓从神像后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，刻意将步伐放得沉重踉跄，显出一副重伤虚弱之态，同时右手看似无意地垂在身侧，实则随时可以拔出背后长剑。

火光跳跃，映出墨夜的模样。衣衫褴褛，多处破损，沾满泥污血渍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干裂，眼窝深陷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，带着狼一般的警惕和疲惫。他身上那几处草草包扎、仍在渗血的伤口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。

看到墨夜这副凄惨模样，那少年明显愣了一下，眼中的警惕稍减，多了几分同情。杨姓大汉的眉头皱得更紧，但锁定墨夜的气势并未放松，反而上下打量着他，尤其在他背后那用破布草席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上停留了一瞬。

虚云子道长却是轻轻“咦”了一声，目光落在墨夜脸上，又移向他按在身侧、不自觉微微颤抖的右手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，随即是深深的悲悯。

“小兄弟伤得不轻，且近火来吧。”虚云子温声道，对杨姓大汉使了个眼色，“杨施主，这位小兄弟气息虚浮，步履踉跄，伤势作不得假，非是歹人。”

杨姓大汉迟疑了一下，终究还是松开了按着兵器的手，但身体依旧微微侧对着墨夜，保持着警戒的姿态，沉声道：“既是道长开口，请便。不过，朋友，相逢是缘，却也需坦诚。尊驾高姓大名？何以落得如此境地？”

墨夜慢慢挪到火堆另一侧，寻了个离三人稍远、背靠断墙的位置坐下，这样既能取暖，又能随时应对变故。他苦笑道：“落魄江湖人，名号不提也罢。至于这伤……路遇剪径强人，侥幸逃脱，让诸位见笑了。” 这套说辞他早已准备好，半真半假。

“强人？”杨姓大汉眼中精光一闪，“看朋友身上伤口，利刃所伤，不止一处，倒像是经过一番恶战。寻常剪径，恐怕没这份本事和狠劲。”

墨夜心中一紧，此人心思缜密，眼力毒辣。他正要辩解，虚云子却轻轻咳嗽了两声，开口道：“杨施主，江湖风波恶，谁人没有难言之隐？何必追问到底。” 他又转向墨夜，目光温和，“小兄弟肩上伤口红肿化脓，气血两亏，又染风寒，若不及早调理，恐伤及根本。老道这里有些自配的伤药，虽不名贵，对外伤炎症略有小效。清风，取‘清心散’和‘玉露膏’来。”

那名叫清风的少年应了一声，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两个小瓷瓶，递给墨夜，眼中带着善意的鼓励。

墨夜看着递到面前的瓷瓶，又看向虚云子清澈平和的眼眸，心中一时五味杂陈。萍水相逢，对方不仅没有趁人之危，反而赠药……这世道，竟还有如此人物？

“道长高义，在下……感激不尽。”墨夜接过药瓶，入手微凉，瓶身细腻，绝非寻常之物。他不再犹豫，拔开其中一个塞子，一股清凉沁脾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，让他精神都为之一振。确实是上好的伤药。

“外敷玉露膏，内服清心散，温水送服。”清风在一旁补充道，又把自己的水囊递了过来。

墨夜道了声谢，先服下一粒清心散。药丸入腹，化作一股清凉之气散开，原本灼热翻腾的胸口顿时舒坦了不少，头晕也减轻些许。他又小心褪下肩头染血的布条，露出狰狞的伤口，将玉露膏均匀涂抹上去。药膏触及伤口，先是一阵清凉，随后是微微的麻痒，原本火辣辣的刺痛感竟真的减轻了许多。

“好药。”墨夜由衷赞道。这药效，比他之前用的军中金疮药似乎还要好上几分。

虚云子微微一笑，不再多言，又阖目调息起来。杨姓大汉见墨夜坦然用药，神态稍稍缓和，但依旧坐在那里，像一尊门神，目光时不时扫过庙门和墨夜。

敷好药，重新包扎妥当，墨夜感觉好了不少，至少那股令人昏沉的灼热感退去大半。他靠在冰冷的断墙上，就着火光，再次打量这三人。虚云子道长呼吸愈发悠长平稳，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一丝，显然内功精深。清风少年正小心地照看着火堆，时不时好奇地偷瞄墨夜一眼。杨姓大汉则抱着手臂，望着门外渐停的雨幕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“道长……也是江湖人？”墨夜试探着开口。对方赠药疗伤，释放了善意，他若一直沉默，反而显得可疑。

虚云子睁开眼，含笑摇头：“老道乃方外之人，些许岐黄之术，强身健体罢了，算不得江湖人。此番携小徒北上访友，不想途中旧疾复发，幸得杨施主仗义护送。” 他言辞谦和，但墨夜注意到，他说“旧疾复发”时，旁边杨姓大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。

“原来如此。道长仁心，必能逢凶化吉。”墨夜顺着话道，心中疑虑却未消。这道长风姿不俗，徒弟也非寻常少年，护送之人更是明显身怀武艺，这“访友”怕是不简单。尤其是“北上”二字，让他心中微动。

“借小兄弟吉言。”虚云子看了看墨夜，忽然道，“小兄弟伤势虽暂得缓解，但观你气色，似有内息紊乱、经脉受损之象，可是与人动手时，强行催动了某种极耗心神的法门？”

墨夜心中一震，这道长好厉害的眼力！他不动声色，含糊道：“道长法眼如炬。在下学艺不精，与人争斗时用了些搏命的法子，伤了根基。”

虚云子点点头，没有追问，只是道：“内伤之患，甚于外伤。需得静心调养，导气归元，切不可再妄动真气，否则遗祸无穷。” 他顿了顿，似是无意地问道，“小兄弟孤身北上，可是有紧要之事？”

终于问到正题了。墨夜心念急转，面上却露出黯然之色：“确是有些私事，不得不往北边去一趟。只是前路艰难，也不知能否……唉。” 他叹了口气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无奈与担忧。

虚云子目光深邃，看了墨夜片刻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北地近日颇不太平，小兄弟身负重托，还需万分小心。”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，似乎意有所指。

墨夜正要再试探几句，忽然，一直沉默望向门外的杨姓大汉猛地转过头，低喝一声：“噤声！”

几乎同时，虚云子道长也倏然睁眼，眼中精光一闪而逝。清风也警惕地站了起来。

墨夜心中一紧，侧耳细听。

庙外，风雨已基本停歇，只剩下零星的雨滴从屋檐落下。但就在这寂静之中，一阵极其轻微、却绝非自然声响的窸窣声，正从破庙四周的黑暗中，由远及近，迅速包围而来！

那声音，像夜行的野兽，又像……许多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！

庙内四人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杨姓大汉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边，透过门缝向外窥视。虚云子将清风拉到身后，自己则缓缓站起，原本温和的气息骤然变得沉凝。墨夜的手，也重新按在了背后的剑柄上。

是冲谁来的？墨夜？还是这突然出现的三人？或者……兼而有之？

“不少于十人，脚步轻捷，训练有素，呈合围之势。”杨姓大汉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金属般的冷硬，“来者不善。”

他话音刚落，庙外，一个阴恻恻、如同夜枭般的声音，便顺着门缝飘了进来：

“里面的朋友，夜雨风寒，何必躲躲藏藏？不如出来一见，也好让弟兄们……送诸位一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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