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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三十八章 夜宿山神庙

夜色浓稠如墨，山林寂静得只剩下风声穿过枝桠的呜咽，以及远处隐约的狼嚎。

墨夜藏身在一棵老松茂密的树冠中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，尽量让自己融入枝叶的阴影。湿透的粗布衣裳紧贴着皮肤，带来刺骨的寒意，伤口在冷水的浸泡和奔逃的牵拉下，传来阵阵钝痛。更难受的是内腑的灼痛，强行催动“镇渊”剑意的反噬如同跗骨之蛆，随着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心跳，都在侵蚀着他的经脉。

他不敢生火，也不敢深入睡眠，只能保持着半冥想的状态，一边运转着微薄的内力尝试抚平伤势，一边将五感放到最大，警惕着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。

怀中的玉佩，贴在心口的位置，依旧传来微弱但清晰的温热感，与背后长剑深处那一点金光的脉动隐隐呼应。这温热是此刻冰冷黑暗中唯一的慰藉，却也像倒计时的沙漏，无声地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。

“信王朱由检……”墨夜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。他从未见过这位天潢贵胄，只从卢象升偶尔的只言片语和市井传闻中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印象——年轻，据说有些刚愎，但亦有励精图治之心，是如今沉迷木工、朝政被阉党把持的天启皇帝唯一的弟弟。卢象升这样的忠直将领，甘愿为之赴死；玉玑道人这样的方外之士，为之耗尽心血甚至赔上宗门传承；还有那深宫中不知名的、送出玉佩的神秘人……

这把剑，这缕灵光，究竟关乎着什么？仅仅是为信王续命？还是牵扯着更深、更可怕的秘密？泰山地宫那滔天的黑气，那诡异莫名的祭祀，那似乎能吞噬一切的玉棺……还有那些锦衣卫和东厂番子，他们仅仅是魏忠贤的爪牙，还是也牵扯其中？

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，却没有答案。墨夜甩甩头，将这些杂念压下。他现在不需要知道全部，他只需要记住一件事：将剑送到北京，交给信王，或者他指定的人。这是卢象升用命换来的嘱托，是玉玑道人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的托付。

天色将明未明，山林间弥漫着破晓前最深的黑暗与寒意。墨夜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，从树冠上悄无声息地滑下。他必须在天亮前远离这片区域，那两个东厂番子追踪失败，很可能会调集更多人马来搜山。

他辨认了一下方向，继续向北。这次他更加小心，专挑林木最密、岩石嶙峋、最难行走的路径，尽可能地消除足迹和气息。渴了，就掬一捧山涧水；饿了，只能嚼几口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子。伤口简单处理过，但缺乏药物，又在冰冷的河水中浸泡过，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红肿发烫，这是发炎的征兆。

必须尽快找到药物，还有食物。他的体力在飞速流逝。

白天，他躲在一处隐秘的山洞里休息，只敢在黄昏时分才继续赶路。如此昼伏夜出，又走了两天两夜。干粮早已耗尽，伤口恶化带来的低烧开始折磨他的神智，眼前时常阵阵发黑。若非多年江湖历练出的坚韧意志和对卢象升承诺的执念支撑，他恐怕早已倒下。

第三天夜里，乌云遮蔽了星月，山风渐急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，一场秋雨似乎即将来临。墨夜拖着沉重的步伐，在黑暗中摸索前行。低烧让他有些头晕目眩，一脚踩空，险些从一处陡坡滑落。他及时抓住一根藤蔓，稳住身形，却牵扯到肩上的伤口，疼得他闷哼一声，额上冒出冷汗。

不能倒在这里。他咬破舌尖，利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。就在这时，一阵狂风卷过，吹开了前方浓密的枝叶，隐约的，他看见山坡下方，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里，露出了一角飞檐的轮廓。

有建筑？

墨夜精神一振，小心地靠近。那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，规模不大，墙垣倾颓，瓦片零落，显然早已废弃多年。庙门半掩，在风中发出“吱呀”的**。

他警惕地观察四周，确认没有埋伏或人迹，这才蹑手蹑脚地靠近。庙很小，只有一间正殿，供奉的山神泥像早已斑驳脱落，看不出本来面目，供桌也断了一条腿，歪倒在一旁。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，墙角挂着蛛网。但比起露宿荒野，这里至少能遮风挡雨。

墨夜仔细检查了庙内，除了自己的脚印，只有一些鼠蚁爬过的痕迹，确实久无人至。他稍稍松了口气，挪到一处背风、相对干燥的角落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，这才感到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。

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饼渣，就着葫芦里所剩无几的冷水咽下。饥饿感并未缓解，反而更加灼人。伤口处的红肿热痛越发明显，他甚至能感觉到脉搏在伤处突突地跳动。

必须处理伤口，否则等不到北京，他就会死在这荒山野岭。

他撕开肩头和小腿的粗布，借着庙外微弱的天光查看。肩头的伤口果然已经红肿化脓，边缘有些发黑。小腿的刀伤稍好，但也红肿不退。没有金疮药，没有清水，连干净的布都没有。

墨夜的目光落在庙内。他挣扎着起身，在倒塌的供桌下摸索，居然找到半个破瓦罐，里面还有一点不知积攒了多久的雨水，浑浊不堪。他又在墙角发现了一些干枯的苔藓和一种叶片肥厚、边缘有锯齿的野草——他认得这种草，在野外有时用于简单止血，但刺激性很大。

没有火。他尝试钻木取火，但双手无力，加上潮湿，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。

雨，就在这时下了起来。起初是淅淅沥沥，很快变成哗啦啦的倾盆大雨，敲打着破庙残存的瓦片和窗棂，发出杂乱而密集的声响。寒风裹挟着雨丝从破损的门窗灌进来，庙内的温度骤降。

寒冷、饥饿、伤痛、疲惫……种种负面感觉如同潮水般涌来，冲击着墨夜最后的意志防线。他背靠着墙，蜷缩起来，试图保存一点体温。背后的长剑传来冰凉的触感，怀中的玉佩依旧温热，但这微弱的温暖，似乎不足以驱散从骨髓里渗出的寒冷。

不能睡……他提醒自己，一旦睡过去，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，或者被低烧和寒冷带走。

他强迫自己回想一些事情，保持头脑的运转。想师父教他剑法时的严厉，想第一次独自走镖时的紧张，想卢象升在沙场上讲述边关故事时的豪迈，想玉玑道人将剑交给他时眼中的决绝与期盼……最后，画面定格在卢象升浴血挺立、将他推入裂缝的那一瞬间。

“走！告诉殿下……臣……尽忠了！”

那无声的呐喊，那染血的身影，如同最后燃烧的火焰，烫得他心脏抽痛，却也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
他不能死在这里。至少，不能现在死。

墨夜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雨腥气的冰冷空气，挣扎着坐直身体。他拿起那半片破瓦罐，将里面浑浊的雨水倒掉一些，又接了些从屋顶漏下的、相对干净的雨水。然后，他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内襟，用雨水浸湿，开始一点点擦拭肩头化脓的伤口。

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口，带来剧烈的疼痛，让他额上青筋暴起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但他没有停，直到将表面的脓血和污物大致擦去，露出下面鲜红翻卷的皮肉。然后，他抓起那把锯齿状的野草，塞进嘴里，用力咀嚼。草汁苦涩辛辣，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，刺激得他几乎呕吐。他将嚼烂的草渣吐出，小心地敷在伤口上。

“嘶——”火烧火燎般的刺痛瞬间从伤口传来，比刚才擦拭时强烈十倍！墨夜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，差点晕厥过去。他死死咬住牙关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，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滚落，混着脸上的泥灰，留下道道沟壑。

敷好药，他用撕下的布条，勉强将伤口包扎起来。做完这一切，他几乎虚脱，瘫坐在墙角，大口喘着粗气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
雨越下越大，庙外的世界被雨幕彻底笼罩，一片混沌。寒风呼啸，从各个缝隙钻进来，仿佛无数冰冷的细针，扎在他裸露的皮肤和伤口上。

意识开始模糊，低烧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。墨夜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，用疼痛对抗着昏睡的欲望。他知道，一旦睡过去，在这冰冷破庙里，重伤加高烧，很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。

他摸索着，将背后的长剑解下，抱在怀中。古朴冰凉的剑身贴着滚烫的额头，带来一丝奇异的清明。怀中玉佩的温热，透过衣衫传来，微弱但持续。

他尝试着，将所剩无几、近乎枯竭的内力，缓缓渡入长剑之中。没有特定的路线，没有玄奥的心法，只是最笨拙、最直接的灌注，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
起初，长剑毫无反应。但渐渐的，当他几乎要放弃时，剑身深处，那一点温暖的金光，似乎微微亮了一下。一股极其微弱、但异常精纯温和的气息，顺着他的手臂，反向流入他近乎干涸的经脉。

这股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力量，所过之处，那如同针扎火燎般的经脉刺痛，竟似乎缓解了一丝丝。更奇妙的是，怀中玉佩的温热，似乎也与这股气息产生了共鸣，微微增强了一分。

这变化极其细微，若非墨夜全神贯注，几乎无法察觉。但这微弱的变化，却如同黑夜中的一点萤火，给了他莫大的希望。

是“镇渊”的灵光？还是历代剑卫残留的意志在护持？

墨夜不知道，也无力深究。他只是紧紧抱着长剑，引导着那微弱的气息，在体内艰难地运行着最基础的周天。每一次循环，都如同在干裂的土地上滴下一滴水，杯水车薪，但终究带来一丝滋润。

时间在寒冷、疼痛和这微弱的调息中缓缓流逝。不知过了多久，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，天色也从浓黑转为一种沉滞的深灰色。破庙里依旧冰冷，但墨夜感觉自己的体温似乎不再那么滚烫得吓人，伤口的刺痛虽然还在，但那种蔓延全身的虚弱和晕眩感，稍稍退去了一些。

他活下来了。至少，暂时。

就在他刚刚松了半口气，准备再尝试运行一个周天时，庙外风雨声中，夹杂进了一些别的声音。

是脚步声！不止一人，踩在泥泞山路上的声音，由远及近，正朝着山神庙而来！

墨夜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，所有疲惫伤痛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感暂时压了下去。他悄无声息地挪到神像后方残破的幔帐阴影里，屏住呼吸，手轻轻搭在了剑柄之上，目光锐利如鹰，透过幔帐的缝隙，死死盯住那扇半掩的、在风雨中摇晃的庙门。

是路过的山民？还是……追兵？

吱呀——

破烂的庙门被猛地推开，带进一股冰冷的雨水和泥腥气。几道被蓑衣斗笠笼罩、看不清楚貌的身影，带着一身湿冷的水汽，闯了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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