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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三十六章 黎明杀机

土沟狭窄而阴冷，积着前夜的雨水，散发出泥土的腥气。卢象升靠在湿滑的沟壁上，胸膛急剧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。他的脸色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，唯有那双眼睛，依旧如同淬火的铁，紧紧盯着手中的长剑。

剑身上的金光已经敛去大半，只余下一层温润的、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微光。怀中的玉佩烫得惊人，与剑身的微光同步闪烁着，仿佛一颗焦急跳动的心脏。殿下……殿下的时间，真的不多了。

“卢将军。”墨夜撕下一截衣襟，草草包扎了自己臂上一道不知何时被划开的伤口，蹲到卢象升身边，声音低沉，“你的伤……”**

“死不了。”卢象升打断他，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。他试图撑起身子，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，又有血沫从嘴角溢出。“但……不能再拖了。玉佩的感应……越来越弱……”他的手指抚过温热的玉佩，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痛楚**。

墨夜沉默地点点头。他伸手按在卢象升背心，一股精纯却不多的内力缓缓渡了过去。他自己也消耗巨大，此刻不过是杯水车薪，但多少能帮卢象升稳住一口气。“前面不远应该就是官道，但肯定还有关卡。我们的样子……太显眼了。”两人衣衫褴褛，满身血污，更何况还带着一柄如此特殊的剑。

卢象升闭上眼，似在感受体内所剩无几的力量，也在飞速思索。片刻，他睁开眼，目光落在墨夜手中那柄已经恢复平静、但依旧古朴深邃的长剑上。“墨少侠，此剑……你可能收敛其光华？”**

墨夜一怔，低头看向手中长剑。经历了剑冢一行，此剑与他之间已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系，仿佛血脉相连，魂魄相依。他试着凝神静气，将心神沉入剑中。那种感觉很奇妙，仿佛触摸到了一片浩瀚而沉寂的星空，其中有一点最为温暖、最为凝实的金光，便是“镇渊”灵光。周围还萦绕着无数细碎的、冰冷的意念碎片，那是历代剑卫的残余意志。

他心念一动，尝试着以自身意志去抚平、安抚那些躁动的碎片，同时将自身的气息与剑相融。渐渐地，剑身上那层呼吸般的微光真的开始敛去，最终完全消失，露出其下斑驳古旧、甚至有些地方带着锈迹的剑身，看上去就像一柄再普通不过的、有些年头的古剑。

“可以。”墨夜松了口气，额头已是一层细汗。这种对心神的耗费极大**。

“好。”卢象升勉力从怀中掏出一块脏污的布巾，将长剑仔细包裹起来，背在身后，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行李卷。“我们不能走官道。锦衣卫的人既然在此出现，必然已经通传附近州县，官道驿站定有盘查。”他喘了口气，继续道，“我曾在山东巡视过防务，记得泰山北麓有一条废弃的古驿道，可通往济南府方向。虽然难行，但胜在隐蔽。到了济南……或许能想办法弄到马匹。”**
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，但条理依旧清晰。这是多年军旅生涯磨砺出的本能。

墨夜点头，没有异议。在逃亡和隐匿方面，他相信这位沙场老将的判断。他扶起卢象升，两人就着沟中的积水，勉强清理了一下脸上身上最显眼的血污，又从附近找了些破烂的草席、麻袋披在身上，稍作掩饰，这才沿着土沟，向着卢象升所指的方向摸索前行。

黎明的光线穿透稀薄的晨雾，照在泰山脚下这片饱经战乱与灾荒的土地上。田地荒芜，村落残破，偶尔看到几个早起的农人，也是面黄肌瘦，目光呆滞。路边时有倒毙的饿殍，乌鸦盘旋，发出喑哑的叫声。这一切，与泰山的雄伟、京城的繁华，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。

两人一路小心避开人烟，专拣荒僻小路行走。卢象升的伤势比看上去更重，走不了多远就需要停下喘息。墨夜几次想要背他，都被他拒绝了。“不用……我还撑得住……你保存体力……前面……还不知有什么……”**

就这样挨到午后，他们终于找到了那条废弃的古驿道。道路掩映在荒草与乱石之中，几乎难以辨认，但确实如卢象升所说，通往西北方向。两人精神稍振，沿着古道艰难前行**。

然而，他们的行踪并未能完全瞒过追兵。

就在太阳开始偏西时，墨夜忽然心中一凛，猛地拉住卢象升，躲到一块巨石之后。几乎同时，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犬吠声**！

“在那边！”“有血腥气！”“放犬！”

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。只见数十骑人马从官道方向斜刺里冲了过来，为首的赫然是早晨那个脸色阴鸷的锦衣卫小旗官！他身边还跟着几个身穿公门服饰、但气息阴冷的汉子，以及几条体型硕大、目露凶光的细犬！那些细犬鼻子不断抽动，显然是受过特训，用来追踪的。

“该死！是东厂的番犬！”卢象升脸色一变。东厂蓄养的这种细犬，嗅觉极其灵敏，专门用来追踪缉捕。他们身上的血腥气和逃亡一路留下的气息，在这种畜生面前无所遁形。

“分开走！”卢象升猛地将背后用布裹着的长剑塞到墨夜手中，“你带着剑走！我引开他们！”

“不可！”墨夜断然拒绝，“你的伤……而且，没有你，谁去见信王？”他清楚，自己一介江湖人，根本无法接近亲王。

“我去不了了！”卢象升低吼，眼中布满血丝，“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！带着我，我们都得死在这里！你带着剑，去北京！去信王府！找王承恩王公公！告诉他……告诉他泰山之事，将剑交给他！”他说得又急又快，因为犬吠声和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了**。

“不可能！”墨夜抓紧了剑，目光扫过四周。这里是一片荒草坡，地势相对开阔，很难隐藏。“要走一起走！”**

“糊涂！”卢象升怒道，但看到墨夜眼中的坚决，知道多说无益。他猛地撕下一块染血的衣襟，扔向与古道相反的方向。“那就拼一把！跟我来！”说罢，他竟然不顾伤势，向着古道旁一处更加崎岖、布满碎石的陡坡冲去！那里根本不是路，而是一片乱石嶙峋的山崖！

墨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——利用复杂的地形和碎石破坏气味，阻碍猎犬！他毫不犹豫地跟上。

两人刚冲上陡坡，后面的追兵就已经到了。“在那边！”“放箭！”锦衣卫小旗官看到两人的背影，眼中凶光一闪，厉声喝道。

嗖嗖嗖！数支利箭破空而来，钉在他们身后的乱石上，火星四溅。那几条细犬更是狂吠着冲了上来，速度极快**。

“走！”卢象升推了墨夜一把，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，一个趔趄，险些摔倒。墨夜返身扶住他，同时手腕一抖，几枚随身携带的铁蒺藜向后撒出**。

冲在最前面的两条细犬惨嚎一声，被铁蒺藜刺中脚掌，翻滚在地。但其余的犬和追兵已经逼近。

“留下吧！”阴鸷的声音响起，那锦衣卫小旗官竟然弃了马，身形如鬼魅般掠上陡坡，手中绣春刀划出一道阴狠的弧线，直取墨夜后心！刀锋未至，一股阴寒的气劲已经锁定了他。

墨夜感到背后发凉，心知此人功力深厚，刀法歹毒，绝非易与之辈。他猛地将卢象升向旁一推，自己借力旋身，手中长剑连鞘挥出，格向那狠辣的一刀**。

铛！金铁交鸣之声刺耳。墨夜只觉一股阴柔歹毒的内力沿着剑鞘传来，手臂一阵酸麻，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。对方的内力，竟然比早晨交手时感觉的还要阴毒几分！

“果然有两下子，怪不得能从泰山逃出来。”小旗官冷笑一声，刀光如瀑，再次袭来。“不过，把东西交出来，或许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。”

与此同时，其他几个东厂番子和锦衣卫也围了上来，封住了他们的退路。那些细犬在周围狂吠，寻找着下口的机会**。

卢象升背靠一块巨石，喘息着，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他的刀早在剑冢外就毁了，这是随手捡的一把短刀。但他的眼神依旧凶悍，如同困兽**。

墨夜心念电转。硬拼绝无胜算。对方人多，而且功夫不弱。自己和卢象升都是强弩之末……唯一的机会……

他的目光落在手中被布裹着的长剑上。剑很平静，但他能感觉到，剑中那股浩瀚而沉寂的力量，以及那一点温暖的金光。玉玑道人最后传给他的信息中，除了温养之法，似乎还有一些零碎的、关于如何在危急时引动剑中灵光护体的片段……只是那方法极为凶险，对持剑人負荷极大**。

“卢将军，靠近我！”墨夜猛地低喝一声，不再压抑自身与长剑的联系，将所剩无几的内力和心神，疯狂灌入剑中！同时，他咬破舌尖，一口饱含精气神的血雾喷在裹剑的布上**！

“嗡——”一声低沉的、仿佛来自远古的剑鸣，从布帛之下传出！不是之前那种清越之音，而是一种沉闷的、仿佛大地脉动般的轰鸣！

刹那间，以墨夜为中心，一股无形的、沉重如山岳的气息轰然荡开！那不是杀气，不是剑意，而是一种更加古老、更加浩瀚的——“镇”之意！**

冲在最前面的锦衣卫小旗官脸色骤变，他感觉自己的刀势、内力、甚至身形，都在这股气息下变得凝滞不前，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潭！周围那几个东厂番子和锦衣卫更是不堪，只觉胸口一闷，如同被巨石压住，呼吸都困难起来！那几条凶猛的细犬更是发出惊恐的呜咽，夹着尾巴连连后退，不敢靠近。

“这是……什么妖法？”小旗官又惊又怒，但眼中的贪婪之色却更浓了。能发出如此威势的宝剑，绝对是稀世奇珍！若是献给厂公……**

然而，墨夜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，七窍之中再次渗出缕缕血丝。强行引动剑中那一丝“镇”之意，对他的反噬极大，脑海中如同被千万根针刺一般剧痛。他知道，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几息。

“走！”他一把抓住同样被这气息震撼的卢象升，趁着对方被震慑的短暂空隙，不顾一切地向着陡坡上方、那看似无路的乱石崖壁冲去！那里，隐约有一道狭窄的、被藤蔓遮掩的裂缝**！

“想跑？”小旗官很快从震撼中回过神，见两人要逃，怒喝一声，强提内力，挣脱那无形的压制，手中绣春刀化作一道匹练，直斩向墨夜后背！与此同时，他左手一扬，数点乌光无声无息地射向卢象升的后心——那是喂了剧毒的透骨钉**！

感应到背后袭来的凌厉杀机，墨夜心中警兆大作。他此时正全力催动剑意、拉着卢象升前冲，根本无法回身格挡！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被他拉着的卢象升猛地暴喝一声，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量，竟然挣脱了墨夜的手，同时用力将墨夜向前一推**！

“走！告诉殿下……臣……尽忠了！”卢象升的吼声在墨夜耳边炸响。下一刻，他猛地转身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墨夜与那刀光、毒钉之间！同时，他手中那柄普通的短刀，以一种决绝的、毫无花巧的姿态，迎向了那道阴毒的刀光！

噗！噗噗！利刃入肉的闷响与暗器入体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**。

“卢将军！”墨夜目眦欲裂，但他被卢象升那一推之力，已经冲到了崖壁裂缝之前。他回头，只看到卢象升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，挡住了所有的攻击，鲜血如同绽放的花朵，在他胸前、背后飙射而出！那柄短刀与绣春刀相撞，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，断成两截。

但卢象升没有倒下。他用断刀撑着地，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，如同一尊浴血的战神，挡在了追兵与裂缝之间。他的目光越过惊怒的追兵，看向墨夜，嘴唇翕动了一下，却没有发出声音，但那口型分明是——“走”。

墨夜的眼睛瞬间红了。他狠狠咬了咬牙，将所有的悲愤与痛楚咽回肚里，猛地转身，一头扎进了那黑黢黢的崖壁裂缝之中！身后，传来锦衣卫小旗官气急败坏的吼声和兵刃破风声，以及……一声沉闷的、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
眼泪混合着血水，从墨夜脸颊滑落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拼命地向着裂缝深处、向着无尽的黑暗中冲去。手中的长剑依旧被布裹着，但剑身却在微微颤抖，仿佛也在悲鸣。

裂缝狭窄而曲折，不知通向何方。身后的喊杀声、怒骂声渐渐远去，最终被黑暗和死寂吞没**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。墨夜跌跌撞撞地冲出裂缝，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更加荒僻的山谷之中。回头望去，来路已被藤蔓和乱石遮掩，再无追兵的踪影**。

他瘫坐在地，大口喘着气，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。脑中的剧痛依旧，但更痛的是心。卢象升最后那浴血挺立的身影，不断在眼前闪现**。

许久，他才艰难地抬起手，摸向背后。那柄用生命换来的、关乎重大的长剑，依旧紧紧地绑在那里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北方。天色已近黄昏，残阳如血，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凄艳的红**。

前路漫漫，孤身一人。

但有的路，必须走下去**。

他挣扎着站起身，辨认了一下方向，将背后的长剑绑得更紧了些，然后一步一步，向着北方，向着那座风雨飘摇的帝都，走去。

身后，是沉寂的山谷与如血的残阳。

身前，是无尽的夜色与未知的凶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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