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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一十五章 夜谲

夜，彻底吞没了泰山。主峰庞大的阴影如同匍匐的巨兽，将山腰这片小小的平台也纳入其无边的黑暗怀抱。风声呜咽，时高时低，穿过扭曲石笋的缝隙，发出千奇百怪的尖啸，像是无数冤魂在暗处窃窃私语，又似某种庞然大物沉睡中的沉重呼吸。硫磺与腐朽的气息混杂在冰冷的空气中，吸入肺腑，带来阵阵灼烧与窒闷感。

玄霄道人依旧立在平台边缘，面向幽谷与远方更深邃的黑暗。月白道袍在呼啸的山风中纹丝不动，仿佛独立于这片污秽天地之外。他没有燃起篝火——火光在此地无异于吸引更多不祥的靶子。他只是静静地站着，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，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眸，在黑暗中偶尔掠过一丝银白色的微芒，如同寒夜星辰。

宁煜蜷缩在冰冷的浅洞里，试图入睡，却根本无法入眠。眉心灰痕持续散发着温热，并非灼烫，而是一种持续的、缓慢增强的悸动，仿佛一颗微弱的心脏，在与远方主峰深处某个庞大存在的脉搏同步跳动。怀中镇渊玺传来稳定的暖意，勉强抵消着灰痕带来的不适与内心深处隐约滋生的烦躁与渴望。那种渴望难以言喻，并非食欲或睡意，更像是……某种共鸣，某种归属的召唤，源自灰痕深处那股被熔炼过的、“渊”的气息。这感觉让他不安，让他死死攥紧镇渊玺，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。

卢象升斜靠在旁边另一个稍大的浅洞口，胸膛缠着的布条在昏暗光线下渗出更深的暗红。他闭着眼，呼吸粗重，但握刀的手从未松开。墨夜守在宁煜洞口外侧阴影中，如同真正的影子，气息近乎消失，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，衣料摩擦发出极轻微的声响。文师兄和两名士兵挤在更里面，照顾着昏迷的三人，疲惫与伤痛让他们昏昏沉沉，却无人敢真正沉睡。

时间在死寂与风声的呜咽中缓慢流淌。每一刻都格外漫长。

忽然——

“窸窸窣窣……”

一阵极其轻微的、仿佛无数细足刮擦岩石的声音，从平台下方，那深不见底的幽谷方向传来。声音起初很微弱，渐渐变得密集，如同潮水漫过砂砾，由远及近，速度极快！

玄霄的身影没有丝毫动作，甚至连衣角都未曾飘动一下。但他的右手，那一直随意提着连鞘古剑的手，食指极其轻微地在剑鞘上，叩击了一下。

“嗒。”

一声轻响，微不可闻。但就在这声响起的刹那，平台边缘，那些嶙峋怪石与黑暗的交界处，骤然亮起了数十点猩红、碧绿、惨白的光芒！密密麻麻，如同骤然睁开的无数只恶毒眼睛！

那不是眼睛！是虫子！是无数大小不一、形态狰狞的怪虫！有的大如脸盆，甲壳油亮漆黑，口器开合，滴落腐蚀性的涎液；有的小如指甲，通体透明，却能清晰看到体内流淌的暗绿色毒浆；有的生着无数节肢，爬行无声；有的背生薄翼，振翅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……它们共同的特点是，周身都缠绕着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阴煞之气，复眼或感知器官中闪烁着疯狂、贪婪的光芒，目标明确地向着平台，更准确地说，是向着宁煜所在的浅洞方向，汹涌扑来！虫潮未至，那股混合着腥臭、腐败、剧毒的恶风已扑面而来！

“点火！” 玄霄清冷的声音响起，依旧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
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，墨夜动了。他并未拔刀，而是左手一翻，一点幽蓝色的火星从他指尖弹出，精准地落在浅洞前方地面上一堆早已准备好的、混合了某种淡黄色粉末的干苔藓上。

“轰！”

幽蓝火星触地即燃，瞬间升腾起一道三尺高、呈现淡金色的火墙！火墙并不炽热逼人，反而散发出一种醇和、温暖、令人心神安宁的气息，火焰中隐隐有细微的符文流转闪烁！正是文师兄昏迷前，用随身携带的辟邪丹砂、雄黄粉混合自身精血绘制的简易“阳炎符阵”！

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只怪虫猝不及防，一头撞上淡金色火墙！

“嗤嗤嗤——！”

如同冷水泼入滚油，刺耳的灼烧声与虫子临死的尖锐嘶鸣瞬间响起！那些被阴煞侵染的虫豸，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，在淡金火焰中剧烈挣扎、扭曲，甲壳焦黑脆裂，体液蒸发，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，不过两三息功夫，便化作一小撮黑灰。淡金色火墙也因此微微黯淡了一丝。

然而，虫潮实在太多了！死掉一批，后面更多的怪虫悍不畏死地涌上，用身体冲击、用毒液喷吐、用阴煞腐蚀！火墙剧烈摇曳，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，覆盖范围也在缩小。

“守不住！” 墨夜低喝一声，长刀终于出鞘，雪亮刀光一闪，将两只从火墙侧面空隙钻进来的、拳头大小、通体赤红的毒蝎斩成四段。毒蝎尸体落地，兀自抽搐，溅射出的毒液将岩石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
卢象升怒吼一声，不顾伤势，挥刀斩向几只试图从头顶岩壁爬下的、生着人脸的怪蜘蛛。刀光过处，蜘蛛碎裂，腥臭的绿色汁液喷溅，被他险之又险地侧身躲过，牵动伤口，脸色又是一白。

文师兄和两名士兵也挥舞着兵刃，守在昏迷者所在的浅洞口，竭力抵挡从各个刁钻角度袭来的零星怪虫。场面一时岌岌可危。淡金色火墙眼看就要彻底熄灭。

就在此时，一直静立不动的玄霄，终于再次出手。

他并未转身，甚至没有去看那汹涌的虫潮与苦苦支撑的众人。他只是微微抬起左手，掌心向上，五指舒缓地张开。

“风。”

一个简单的音节吐出。

平台之上，以玄霄为中心，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一股清风。这风初时柔和，转眼间便化作呼啸的狂风！狂风并非杂乱无章，而是精准地绕过了宁煜等人所在的浅洞区域，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，狠狠扇向那汹涌澎湃的虫潮！

风是寻常的山风吗？

不！

这狂风之中，蕴含着无数细如牛毛、肉眼几乎不可见的、闪烁着淡银色微芒的——剑气！

剑气细风过处，景象诡异而恐怖。

那密密麻麻、狰狞可怖的虫潮，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、布满亿万钢针的墙壁！冲锋在前的怪虫，瞬间被肢解、撕裂、绞碎成最细微的粉末！没有惨叫，没有挣扎，只有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、密集的“噗噗”轻响。虫潮的冲锋之势戛然而止，如同撞上礁石的浪头，粉身碎骨！

狂风持续了不过三息。

三息之后，风停，剑散。

平台前方，靠近边缘的区域，干干净净。别说虫尸，连一点残渣、一丝污血都未曾留下。只有岩石地面，呈现出一种被无数利刃反复刮削过的、崭新的灰白色泽。空气中那股腥臭腐败的气息，也被一股清冽的、带着淡淡金石气的微风涤荡一空。

而淡金色的“阳炎符阵”火墙，在狂风卷过时便已自动熄灭，未曾受到波及。

一切发生得太快。从虫潮出现，到火墙亮起，到众人抵挡，再到玄霄弹指间以“剑气之风”将虫潮湮灭成虚无，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。

卢象升保持着挥刀的姿势，看着眼前空荡荡、干净得过分的地面，喉咙发干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墨夜缓缓收刀，看向玄霄背影的目光，除了震撼，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。文师兄腿一软，差点瘫坐在地，被士兵扶住。

宁煜蜷在洞中，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那并非玄霄全部的，甚至可能只是随手施为的力量。这就是……仙凡之别？这就是他们将要面对的、泰山之中可能存在的“东西”所引来的危险？仅仅是一些被吸引来的、灵智低下的“污秽”，就已如此恐怖……

“仅是开胃小菜。” 玄霄的声音依旧平淡，打破了死寂。他缓缓转过身，第一次将目光投向平台之外，那深不见底的幽谷，以及更远处主峰那如同巨口的黑暗。“阴煞滋生，污秽汇聚，乃此地常态。这些东西，不过是受‘渊’息与本能的驱使，被‘新鲜气血’与‘特异灵力’吸引而来。真正麻烦的……” 他顿了顿，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黑暗，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，“是那些有了‘念头’，懂得‘等待’和‘驱使’的。”

他话音未落。
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
沉重、缓慢、仿佛重锤敲击在众人心口的脚步声，从幽谷深处，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，由远及近，清晰地传来。

不是一只。

是很多只。

脚步声中，夹杂着锁链拖地的哗啦声、岩石被碾碎的嘎吱声、以及一种低沉的、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、充满痛苦与怨恨的**。

平台边缘，那些在稀薄天光下投出扭曲怪诞影子的石笋，它们的影子，开始违反常理地拉长、变形、蠕动，仿佛有无形的东西，正贴着地面，从阴影中，缓缓爬出。

而宁煜眉心的灰痕，在这一刻，骤然变得滚烫！一股强烈的、混合着暴戾、贪婪、冰冷的悸动，猛地冲击着他的神智！怀中的镇渊玺光芒大放，温润的暖流拼命涌入他的身体，与那灰痕的悸动激烈对抗！

“来了。” 玄霄轻声道，一直随意提着的连鞘古剑，被他缓缓横在了身前。剑未出鞘，一股凛冽到极致的、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污秽与不祥的剑意，已冲天而起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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