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4章

第二百九十四章 夜奔

短暂的喘息，比黄金更珍贵，却也如同绷紧的弓弦，稍纵即逝。地阴尸藤那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和空洞中翻涌的黑气被林木阻挡，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，依旧丝丝缕缕地顺着夜风飘来，提醒着他们刚刚与死亡擦肩而过。黑暗重新合拢，更深，更沉，将空地中央那十几具诡异尸骸、蔓延的黑色灰烬，以及那深不见底、仿佛通往九幽的塌陷坑洞，一并吞没。
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、伤口牵扯的抽气声，以及无法抑制的、细微的颤抖。侥幸逃出生天的庆幸，瞬间被更深的疲惫和恐惧淹没。文鸿羲面如金纸，被两名士兵勉强架着，已近昏迷。卢象升胸前暗红血迹扩大，他拄着刀，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，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部下，又少了两个。周姓壮汉将再次昏迷的宁煜靠树放好，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淡金色的护体罡气早已黯淡无光，只剩一身被汗水、血水和黑水浸透的短打。墨夜持刀守在宁煜身侧，刀尖微微颤抖，不是恐惧，而是力竭。幸存的士兵们互相倚靠，眼神空洞，有人低声啜泣，有人茫然四顾。

文师兄盘膝调息，脸色比纸还白，额头冷汗涔涔，手中那面古旧罗盘指针上的灰气似乎又浓重了一分。沈姓黑衣人静立在稍远处一株枯树的阴影下，气息微不可察，清冷的眸光缓缓扫过他们来时的黑暗，又投向箭矢射来的方向，以及地上那枚染血的、指向“安全”反方向的简陋图案标记。指尖，似乎还残留着那“阴涎”粉末阴冷滑腻的触感，和箭矢破空时一闪而逝的、微弱的阳炎气息。

谁在暗中窥视？谁射出了那一箭？是友？是敌？还是……另有图谋？

“咳咳……” 剧烈的呛咳声打破了死寂。宁煜再次被体内翻腾的冰火冲突和心神损耗的剧痛激醒，蜷缩着身体，咳得撕心裂肺，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沫，眉心的青黑之气若隐若现。

“殿下！” 墨夜和周姓壮汉急扑过去。

文师兄也强行止住调息，踉跄过来搭脉，指尖传来的紊乱脉象让他心头一沉。“气血逆行，阴煞侵腑，与胸中那缕皇道之气冲突愈烈……必须立刻静养疏导，否则……” 他看向卢象升，声音干涩，“卢大人，贵人撑不住了，必须立刻找地方让他调息压制！再奔波下去，恐有性命之危！”

卢象升看着气息奄奄的宁煜，又看看伤痕累累、几近崩溃的队伍，铁铸般的面容上肌肉抽动。停下？这阴煞弥漫、危机四伏的鬼地方，何处安全？前行？宁煜随时可能倒毙途中。

沈姓黑衣人不知何时已无声走近，目光落在宁煜眉心的青黑之气上，又移至他紧捂的胸口——那里，隔着衣物，似乎有微弱却灼热的悸动传来。他忽然伸出手，指尖凝聚一点微不可察的青芒，虚空一点，一道清凉却凝练的气息渡入宁煜眉心。

宁煜浑身一颤，呛咳稍止，但脸色反而更白，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。沈姓黑衣人指尖收回，凝了一层薄霜，瞬息化去。“阴煞缠魂，已非寻常药石可医。寻常地气，恐难压制。”

众人心头更沉。

“走……” 宁煜虚弱地睁开眼，视线模糊，但语气带着一种异样的急促，他手指无力地指向东北方向，嘶声道，“不能停……它们……在靠近……很多……跟着我们……” 他怀中的镇渊玺，那温热的悸动变得短促而密集，如同被惊扰的蜂群，传递着清晰无误的警兆。
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，众人脚下的地面，忽然传来极其微弱、却令人心悸的震动。不是来自那塌陷的地穴方向，而是来自他们身后、以及两侧的黑暗山林深处！密密麻麻，由远及近，如同无数细小的爪子，正踏着腐殖土层，悄然合围！

与此同时，一直握在文师兄手中的罗盘，指针开始疯狂地、毫无规律地乱转，最后猛地一顿，剧烈震颤起来，指向了他们来时的方向，以及左右两侧！罗盘表面那层清光，如同风中残烛，明灭不定，仿佛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压迫！

“地行尸魈！不止一头！” 文师兄失声惊呼，脸色惨变，“是嗅着血腥和生人气来的！快走！”

地行尸魈！不同于之前那些被阴煞侵蚀、行动相对迟缓的行尸，也不同于幽影煞那种无形惑心的鬼物。这是真正诞生于极阴绝地、介于尸与妖之间的邪物，能遁地而行，来去如风，爪牙蕴含剧毒尸煞，力大无穷，且往往成群出没，狡诈残忍！

无需任何命令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！周姓壮汉怒吼一声，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，一把将宁煜背起。卢象升咬牙挺直身躯，斩马刀指向东北：“走！” 幸存的士兵们挣扎着爬起，搀扶着伤员，如同被恶狼驱赶的羊群，再次一头扎进深沉的黑暗，连滚带爬，亡命奔逃。

这一次，连最后一点用来照明的、微弱的清光也彻底熄灭。文师兄必须全力维持罗盘，勉强指引方向，对抗那无处不在的阴煞干扰和地行尸魈带来的压迫。所有人只能凭借一点模糊的天光，以及前方同伴模糊的背影，在崎岖坎坷、枯枝绊脚的山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。

黑暗，成了最恐怖的帮凶。每一次脚下踩空的趔趄，每一次被枯藤刮过的刺痛，都被放大成致命的危机。身后和两侧，那窸窸窣窣、越来越近的爬行声、刮擦声，如同死神的脚步，紧紧相随。偶尔，能听到侧后方不远处，枯叶被猛烈扒开的声响，或是低矮灌木被撞断的脆响，以及那低沉、贪婪、仿佛压抑着兽性的嘶嘶声，近在咫尺！

“左边！” 沈姓黑衣人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，几乎同时，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左侧一堆乱石后暴起，扑向队伍侧翼一名惊慌失措的士兵！那东西形如剥了皮的猿猴，四肢奇长，覆盖着青黑色的、粘腻的鳞甲，眼窝中是两点猩红的凶光，张开的大口中是森白交错的獠牙，滴落着腥黄的涎水！

“滚开！” 附近的周姓壮汉来不及挥棍，怒吼一声，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踢，裹挟着残存的罡气，狠狠踹在那尸魈的腰腹！砰！一声闷响，如同踢中败革。那尸魈被踹得横飞出去，撞在一棵树上，发出刺耳的嘶叫，却毫发无损般翻滚起身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周姓壮汉背上的宁煜，再次作势欲扑！

嗖！嗖！

两道凝练的剑光后发先至，精准地刺向尸魈猩红的双眼！是沈姓黑衣人！尸魈似乎对那剑光极为忌惮，怪叫一声，猛地向下一沉，竟如同泥鳅入水，瞬间没入了脚下的土层之中，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土坑！

“小心地下！” 沈姓黑衣人厉喝，长剑并未归鞘，剑尖斜指地面，清冷的眸光扫视着周围地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起伏。

队伍更加慌乱，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向脚下，仿佛下一秒就会有鬼爪破土而出。奔逃的速度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。

“右前方！避开！” 文师兄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。只见右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枯叶地，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，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，一股腥臭的阴风呼啸而出！若非文师兄提前示警，冲在最前面的几人恐怕已跌入其中！

“跟着我！别停！” 卢象升目眦欲裂，他知道此刻犹豫就是死路一条，斩马刀挥舞，不顾胸前伤口崩裂，强行开路。墨夜护在周姓壮汉身侧，长刀挥舞，将侧面黑暗中扑来的另一头尸魈逼退。

然而，尸魈的数量，远比他们预想的更多！而且它们狡诈异常，不再盲目冲撞，而是利用地形和黑暗，不断从地下、从树后、从阴影中发动迅捷而致命的偷袭！它们的目标极其明确——队伍中气息最微弱、阴煞与皇道之气冲突最剧烈、如同黑暗中最诱人明灯的宁煜！

“保护殿下！” 周姓壮汉怒吼连连，熟铜棍舞得风雨不透，将几头试图从地下钻出扑向宁煜的尸魈砸开，但他显然已近强弩之末，罡气时断时续，动作也出现了迟滞。一头尸魈趁隙扑上，利爪划过他的手臂，带起一溜血光，伤口处立刻传来麻痒与刺痛，竟有丝丝黑气向皮肉下钻去！

“周兄弟！” 旁边一名士兵挥刀砍来，逼退尸魈。

“别管我！护住贵人！” 周姓壮汉咬牙，竟反手一掌拍在被抓伤的手臂上，淡金色的罡气猛地一爆，将侵入皮肉的黑气逼出少许，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已迅速变得青黑。

队伍在黑暗中且战且退，狼狈不堪，如同陷入泥潭的困兽。伤员在不断增加，绝望的气息在弥漫。宁煜伏在周姓壮汉背上，剧烈的颠簸和体内冲突让他意识模糊，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怀中镇渊玺的悸动越来越急促、灼热，仿佛在疯狂预警，又仿佛在挣扎抗拒着什么。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，视线模糊地扫过周围疯狂扑击的尸魈，扫过它们眼中那贪婪的猩红，扫过黑暗深处……

忽然，他浑身一震！

就在他目光掠过的某个方向，那片黑暗仿佛比其他地方更加浓稠、更加深沉，如同有生命的墨汁在缓缓蠕动！而在那片浓稠的黑暗中，他仿佛看到了两点极其微弱、却冰冷无情、如同高高在上的主宰般俯视着一切的……幽光！

那不是尸魈眼中贪婪的猩红，而是一种更高级、更冰冷、更充满恶意的注视！仿佛他们这群亡命奔逃的猎物，所做的一切挣扎，都在那双眼睛的嘲弄与掌控之中！

是它！是那双一直在暗中窥视的眼睛！是它在驱赶这些尸魈！甚至……是它在“圈养”这些鬼东西！

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宁煜混沌的脑海，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寒。他想开口示警，想指出那双眼睛的方向，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，剧痛和眩晕淹没了他。

就在这时，沈姓黑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。他不再追击那些神出鬼没的尸魈，而是猛地停下脚步，霍然转身，清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剑锋，直刺向宁煜方才瞥见的那片浓稠黑暗！

“找到你了。” 他低声自语，声音冰寒。左手再次并指，在右手腕脉上原已凝结的淡金色伤痕处，轻轻一按。

一滴比之前更加凝实、几乎化为金色的血珠，缓缓渗出。

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凌空划符，而是屈指一弹！

那滴金色血珠，悄无声息地，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金线，没入了脚下的大地！

下一刻，以沈姓黑衣人为中心，方圆十丈内的地面，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。一股无形却沛然的锋锐之气，如同水波般贴着地面，急速扩散开去！

嘶——！

黑暗中，传来数声痛苦而尖锐的嘶鸣！那些正在从地下潜行、准备发动偷袭的尸魈，仿佛被滚油泼中，纷纷从土层中狼狈不堪地窜出，身上冒出嗤嗤的白烟，猩红的眼中充满了惊惧，再也不敢钻入地下，只是围着队伍，发出威胁的嘶嘶声，却一时不敢上前。

而更远处，那片浓稠的黑暗中，那两点幽光，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，随即，无声无息地，隐去了。

弥漫在空气中的、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窥视感，也随之淡去了几分。

“走！” 沈姓黑衣人低喝一声，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，但他握剑的手，依旧稳定。方才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弹指，消耗显然不小。

趁此机会，队伍终于冲出了尸魈最密集的包围圈，一头扎进一片相对稀疏、但怪石嶙峋的林地。身后的嘶鸣声并未远离，但追击的势头明显缓了一缓。

没有人敢停留，继续在黑暗中亡命奔逃。直到肺部火烧火燎，双腿如同灌铅，直到身后的嘶鸣声渐渐微弱，直到再也感受不到那令人窒息的窥视，队伍才被迫再次停下——前方，一道深不见底、雾气弥漫的断崖，拦住了去路。

断崖对面，隐约可见更加巍峨沉峻的山影，那是泰山的方向。而他们脚下，只有一道年久失修、被藤蔓苔藓覆盖、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的破烂索桥，连接着两岸。

索桥之下，是翻涌的、深不见底的雾海，隐隐传来轰隆的水声，仿佛有地下暗河流淌。

后有未知的追兵与窥视，前是绝路与险桥。

疲惫欲死的队伍，再次被逼到了绝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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