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百一十六章 西郊诡影

第二百一十六章 西郊诡影

子夜，西郊乱葬岗。

这里已非京城地界，距离城墙足有二十余里。说是乱葬岗，其实是一片地势低洼、背靠荒山的野地，经年累月埋葬着无主尸骸、夭折孩童、以及某些不便明言的“特殊”死者。平日里连最胆大的樵夫猎户都绕道走，夜间更是鬼火荧荧，鸦声凄厉，是京城左近有名的凶煞不毛之地。

此刻，雪已停歇，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，漏下些许惨淡的月光，照得雪地一片幽蓝。寒风卷过光秃秃的枯树和起伏的坟包，发出如同鬼泣般的呜咽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、腐殖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陈旧血腥与阴冷的气息。

乱葬岗深处，一处背风的山坳附近。数块半埋雪中的残碑歪斜，几株枯死的歪脖子树伸展着狰狞的枝桠。地面上积雪的痕迹显得格外凌乱，不似野兽爪印，倒像是有人曾在此处长时间徘徊、挖掘，又匆匆掩盖。几处雪堆明显被人为拨开，露出下面冻得梆硬的黑色泥土，泥土中似乎还混杂着些许暗红色的、早已干涸的痕迹。

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，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处较高的坟包后。正是墨夜麾下最擅长隐匿追踪的“灰隼”成员，代号“夜枭”与“鹞子”。两人皆身着特制的灰黑色夜行衣，面覆黑巾，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精光闪烁的眼睛。
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 夜枭压低声音，几乎只是气音，他指了指山坳深处那几处被翻动过的雪地和泥土，“昨晚丑时前后，有火光和古怪的诵念声从这里传出，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。负责外围监视的兄弟不敢靠近，只远远看到似乎有三四个人影晃动，动作很快，火光熄灭后便消失了。今晨天亮后，我亲自来看过，就发现了这些。”

鹞子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处松动的雪块，露出下面一小片泥土。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、形似罗盘但更加复杂的铜制器物，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。这是钦天监周监正特制的“搜异盘”，据说能感应阴气、煞气、及某些异常的能量残留。他将“搜异盘”贴近那处泥土，只见盘心镶嵌的一小块暗青色玉石，骤然亮起一丝微弱却稳定的幽光，盘面上的指针也轻轻颤动，指向山坳更深处。

“有反应，虽然很弱，但确实有‘异气’残留，性质……和之前在金水河感应到的，有点像，但更驳杂，还混着一股子陈年血腥和阴煞味。” 鹞子低声道，语气凝重。

夜枭点头，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：“看这翻土的痕迹，不像是盗墓贼。盗墓贼挖坑有讲究，而且不会弄得到处都是，更不会在这种地方点明火、念咒。倒像是……在进行某种邪门的仪式，或者，在寻找、埋藏什么东西。” 他走到一处翻动痕迹最明显的地方，那里似乎曾是一个浅浅的土坑，如今已被回填大半，但边缘散落的泥土颜色格外深暗，仿佛被什么液体浸润过。

他抽出随身的精钢短匕，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泥土，凑到鼻尖闻了闻，眉头紧皱：“有血腥味，很淡，但很‘陈’，不像是新鲜的。还有一股……难以形容的腥甜，有点像……放久了的药材，又有点像……” 他摇了摇头，无法准确描述。

“这里离京城不过二十余里，又紧挨着官道岔路，平日虽人迹罕至，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。什么人敢在这里搞这种鬼祟勾当？还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？” 鹞子收起“搜异盘”，眼中充满警惕。

“墨夜大人让我们来详查，恐怕不只是因为昨晚的异动。” 夜枭直起身，望向乱葬岗更深处、那片被阴影和枯木笼罩的区域，“慕容韬最后一次入山未归，他常年出没南疆瘴疠之地和十万大山，对这等阴煞汇聚的所在，恐怕不会陌生。若他晚年真的在京城附近活动，这西郊乱葬岗，倒是个绝佳的藏身、或进行某些见不得光勾当的地方。大人怀疑此处与慕容韬旧事有关，不是没有道理。”

“可就算有关，那也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。难道还有余党在活动？或者，这里还藏着慕容韬当年没带走的东西？” 鹞子猜测。

“不好说。但昨夜那火光和诵念声，说明最近确实有人来过，而且目的明确。” 夜枭沉吟道，“走，再往里探探，小心些，我总觉得这地方……有点邪性。”

两人如同夜色中的狸猫，借着坟包和枯木的阴影，悄无声息地向山坳深处潜去。越往里走，地势越低，积雪越厚，空气中那股阴冷陈腐的气息也越发浓郁。枯死的树木姿态愈发扭曲怪诞，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，仿佛随时会活过来。

忽然，夜枭停下脚步，抬手示意。鹞子立刻伏低身形，凝神望去。

前方约三十步外，一座比其他坟包都要大上许多、几乎像个小土丘的“大坟”旁，雪地中赫然立着一块半人高的、颜色深暗的巨石！那石头形状不规则，表面布满风雨侵蚀的坑洼，但仔细看去，能分辨出上面似乎刻着一些模糊的、早已被岁月磨平大半的纹路，不像是天然形成。

更诡异的是，巨石朝向他们的那一面，雪地明显有被清理过的痕迹，露出下方一块三尺见方、相对平整的地面。地面上，用某种暗红色的、仿佛朱砂混合了其他东西的颜料，绘制着一个直径约两尺的复杂图案！图案中心是一个扭曲的、如同漩涡又似眼睛的符号，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、难以理解的线条和古怪符文，有些像道家的符箓，又有些像南疆巫祝的图腾，还夹杂着一些完全无法辨认的诡异纹路。

图案似乎刚绘制不久，颜料尚未完全干透，在惨淡的月光下，反射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光泽。空气中，那股混合了血腥、药味和阴煞的气息，在这里达到了顶峰。

而在那诡异图案的正前方，散落着几小堆灰烬，看颜色和质地，似是燃烧过的符纸，还有一些细碎的、看不出原貌的黑色块状物。

“是祭坛！或者……某种召唤、沟通的阵法！” 鹞子倒吸一口凉气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惊骇。他手中的“搜异盘”此刻光芒明显亮了几分，指针正剧烈颤抖地指向那个图案！

夜枭眼神冰冷，示意鹞子留在原地警戒，自己则如同鬼影般，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巨石和图案。他不敢触碰，只是从极近处仔细观察。

图案的绘制手法极为古老生疏，与归义坊旧书院地下那粗陋封印阵法的风格，竟有几分神似！而那些符文中，有几个扭曲的符号，他在墨夜提供的、关于慕容韬晚年手札的临摹本上，似乎见过类似的！虽然不完全一样，但那种诡异、扭曲、充满不祥意味的感觉，如出一辙！

是慕容韬的手笔？还是其传人？昨夜那些人，在这里举行仪式，是为了什么？沟通？召唤？还是……开启什么？

他目光扫过那几堆灰烬，忽然眼神一凝。在其中一堆灰烬边缘，露出小半截未被完全烧毁的、非纸非帛的暗黄色碎片，上面似乎还有残存的字迹。他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将那碎片挑出，凑到眼前。

碎片材质奇特，触手冰凉柔韧，似皮非皮，似绢非绢。上面残留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、如同虫爬般的暗红色字迹，只有寥寥数笔，难以辨认全貌，但其中一个扭曲的符号，夜枭却瞬间认了出来——那是慕容羽留下的、与“偷天蛊”相关的手稿中，频繁出现的一个代表“媒介”或“容器”的标记！而在这个标记旁边，还有一个更加模糊、但隐约能看出是“门”或“径”字一半的残缺笔画！

媒介？容器？门径？夜枭的心脏狂跳起来！昨夜那些人，难道是在尝试以某种“媒介”，沟通或开启一道“门径”？与“归墟”相关的门径？

就在这时，一阵极轻微的、几乎被风声掩盖的“沙沙”声，从巨石后方、那片最浓郁的阴影中传来！

夜枭全身肌肉瞬间绷紧，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，匕首反握，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之中，与黑暗融为一体。鹞子也立刻伏低，屏住呼吸，手中多了一柄淬毒的袖箭，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
声音很轻，很慢，不像人行走，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缓慢地拖行、摩擦。伴随着一种极其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，仿佛枯骨摩擦。

月光偏移，稍稍照亮了巨石后方的区域。只见一个佝偻的、几乎不成人形的黑影，正从那座“大坟”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、被枯草和积雪半掩的洞口，极其缓慢、艰难地……爬出来！

那黑影身形矮小枯瘦，披着一件破烂不堪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宽大袍子，头发稀疏灰白，杂乱地披散着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（或她？）的动作僵硬而古怪，四肢着地，如同野兽般爬行，每一次移动，都发出那种枯骨摩擦般的“咯吱”声和布料拖过雪地的“沙沙”声。

夜枭和鹞子瞳孔骤缩！这乱葬岗深处，竟然藏着活人？！看这模样，绝非常人！是守墓人？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

那黑影似乎并未察觉两人的存在，他（她）爬出洞口后，在原地停留了片刻，头颅微微转动，仿佛在倾听或感应什么。然后，他（她）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，转向了那块刻有诡异图案的巨石方向。

月光恰好在此刻完全被一片飘过的厚云遮住，四周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。只有那图案上未干的暗红色颜料，在绝对的黑暗中，竟似乎自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、如同血迹干涸后的黯淡红光，勾勒出那扭曲诡异的轮廓。

黑影似乎被那红光吸引，开始朝着图案的方向，继续以那种古怪僵硬的姿态，缓慢爬行过去。他（她）爬过雪地，在图案边缘停下，伸出枯瘦如同鸡爪、指甲尖长漆黑的手，似乎想要触摸那图案中心的漩涡符号。

夜枭和鹞子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决断。此人（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）出现在此，与昨夜异动、与这诡异图案必有联系！必须将其拿下，弄清身份和目的！

就在夜枭准备发出动手信号，鹞子袖箭即将激发的刹那——

“呜——！”

一声凄厉、尖锐、充满无尽痛苦与怨毒的嚎叫，毫无征兆地，自那黑影口中爆发出来！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，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扼住喉咙、濒死挣扎的嘶吼，又混杂着风穿过洞穴的呜咽和夜枭的啼哭！

嚎叫声响起的瞬间，夜枭和鹞子只觉得头脑如同被重锤击中，嗡的一声，眼前阵阵发黑，气血翻涌！手中兵器险些脱手！更可怕的是，他们怀中的“搜异盘”，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，指针疯狂旋转，最后死死指向那嚎叫的黑影！盘心的玉石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！

几乎在嚎叫声响起的同时，那巨石上的诡异图案，中心漩涡符号处的暗红光芒骤然炽亮了一瞬！紧接着，图案周围那些古怪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，开始沿着特定的轨迹缓缓流转、明灭！一股阴冷、污浊、充满疯狂与混乱意念的诡异气息，以图案为中心，轰然扩散开来！与金水河、归义坊的“墟煞”气息同源，却更加暴烈、更加……具有“活性”！

“不好！快退！” 夜枭强忍着头颅欲裂的剧痛和灵魂深处的战栗，嘶声厉喝！这地方太邪门了！这黑影和这图案，绝非凡俗！他们两人恐怕应付不了！

鹞子也知不妙，强提一口真气，压下翻腾的气血，与夜枭同时向后急退！两人将轻功施展到极致，如同两道贴地飞掠的灰影，头也不回地朝着乱葬岗外狂奔！

身后，那凄厉的嚎叫声并未停歇，反而变得更加高亢、混乱，仿佛有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！巨石上的图案红光剧烈闪烁，那股阴冷污浊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向他们追来！所过之处，地上的积雪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、融化，露出下面同样迅速变得灰败失去生机的泥土！几株靠近的枯树，树皮瞬间干裂、剥落，如同在瞬间经历了千百年的腐朽！

夜枭和鹞子亡命奔逃，不敢回头，只觉背后寒意刺骨，仿佛有无数冰冷的、充满恶意的视线死死盯住他们，要将他们的灵魂都冻结、拖入那无尽的黑暗与混乱之中！

一直逃出乱葬岗范围，窜上官道旁的一片树林，那种被锁定的冰冷感觉和诡异的嚎叫声才渐渐减弱、消失。两人扶着一棵大树，剧烈喘息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冷汗早已浸透里衣。回头望去，乱葬岗方向死寂一片，只有月光重新穿透云层，冷冷地照着那片不祥的土地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。

但怀中几乎碎裂的“搜异盘”，和灵魂深处残留的惊悸与寒意，提醒着他们刚才经历的真实与凶险。

“快……快回去禀报大人！” 夜枭声音依旧带着颤抖，“西郊……有大恐怖！”

两人不敢停留，再次施展身法，朝着京城方向，如两道惊弓之鸟，飞速掠去。

而在他们离去后不久，乱葬岗深处，那巨石前的诡异图案，红光渐渐黯淡，最终彻底熄灭。图案本身也仿佛失去了所有“活性”，变得黯淡无光，与周围冰冷的雪地和泥土再无区别。

那个从坟洞中爬出的佝偻黑影，早已不见了踪迹，只留下雪地上几行扭曲怪异的爬行痕迹，延伸向乱葬岗更深处、那片连月光都似乎无法照亮的、永恒的黑暗之中。

寒风依旧呜咽，卷起些许雪沫，缓缓覆盖着今夜发生的一切痕迹。

只有那巨石，沉默地矗立着，表面那些模糊的古老纹路，在月光下，似乎隐隐勾勒出一只……闭合的、充满邪异意味的眼睛轮廓。

丑时三刻，养心殿暖阁。

宁时辰并未安寝。他披衣坐在榻上，就着烛火，翻阅着一份南方送来的、关于漕运新渠工程的奏报，试图用枯燥的政务暂时驱散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和身体的不适。心口那子蛊残痕依旧沉寂，但不知为何，今夜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，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。

忽然，殿外传来极其轻微、却带着急促的叩门声，是他与墨夜约定的紧急暗号。

宁时辰心中一凛，放下奏报：“进来。”

殿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，墨夜闪身而入，反手将门掩上。他脸上罕见地带着一丝未曾完全褪去的惊悸与凝重，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。

“陛下，西郊有变！” 墨夜单膝跪地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清晰，“‘夜枭’与‘鹞子’回报，乱葬岗深处，发现疑似慕容韬遗留的古老邪阵，昨夜有人举行诡异仪式，更有……非人怪物出没！‘夜枭’他们险些折在那里！这是他们带回的现场残留物和记录。”

他双手呈上一小块暗黄色的奇异皮碎片，以及一份墨迹未干的、记录着“夜枭”二人所见所闻的密报。

宁时辰接过，先看向那皮碎片，触手冰凉，上面扭曲的暗红字迹和那个熟悉的“媒介”标记，让他瞳孔骤缩！再看密报，上面关于诡异图案、佝偻黑影、凄厉嚎叫、污浊气息爆发、以及积雪变黑、枯木腐朽的描述，更是让他心中寒意大盛！

“慕容韬……邪阵……非人怪物……活性污浊……” 宁时辰放下密报，指尖冰凉。西郊乱葬岗，竟然隐藏着如此恐怖的东西！看这描述，那里的“墟煞”污染，恐怕比金水河要严重、活跃得多！而且，似乎有“人”在主动操控、利用，甚至试图“沟通”或“开启”什么！

昨夜那些人，是谁？是慕容羽的残党？还是慕容韬的其他传人？亦或是……被“墟煞”污染侵蚀后，失去神智的怪物？那从坟洞中爬出的佝偻黑影，又是什么东西？

“立刻加派三倍人手，不，调‘影杀’最精锐的一组过去，将西郊乱葬岗给朕远远围起来！记住，是围起来，严禁任何人靠近，更不许踏入其中！若有不明人物试图进出，格杀勿论！但绝不可主动进入探查，尤其是夜间！” 宁时辰当机立断，声音冷厉。那地方太邪，贸然进入只是送死。

“是！” 墨夜凛然应下。

“另外，将此事，告知玉衡子道长。听听他的看法。但不要透露太多细节，尤其是那皮碎片和图案的具体样式。” 宁辰补充道。此事已超出凡人范畴，或许那道长能看出些端倪。

“臣明白！”

墨夜匆匆退下安排。宁时辰独自坐在摇曳的烛火下，手中捏着那冰凉的皮碎片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仿佛能穿透宫墙与遥远的距离，看到西郊那片被黑暗与邪恶笼罩的乱葬岗。

慕容韬……你究竟在那片死地，留下了怎样恐怖的遗产？

金水河、归义坊、栖霞山、西郊乱葬岗……还有自己心口这诡异的残痕……

这帝都之下，到底还埋藏着多少与“归墟”相关的秘密与杀机？

而那个在坟洞中爬出的佝偻黑影……又会将这一切，引向何方？

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，如同冰冷的藤蔓，缠绕上宁时辰的心脏，缓缓收紧。

夜色，更加深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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