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五章 风雪暗涌

第二百一十五章 风雪暗涌

腊月二十九，除夕前日。

细密的雪沫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无声洒落，将连绵的殿宇楼阁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银白。皇城各处已挂起了喜庆的宫灯，张贴了崭新的桃符，内务府的太监宫女们穿梭忙碌，为即将到来的除夕夜宴与新年大典做着最后的准备。然而，在这份刻意营造的喜庆祥和之下，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与暗流，如同冰面下的潜流，在宫墙内外悄然涌动。

养心殿暖阁。

宁时辰已勉强能起身，在暖阁内缓缓踱步。高无庸搀扶着他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他的脸色依旧不好，但比起前两日的惨白，总算有了些许活气，只是眼底的阴影与颧骨处不正常的潮红，显示着他的身体远未恢复。心口那子蛊残痕依旧沉寂，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胸腔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坠感，但诡异的是，那种与“定秦剑”、与这座宫殿、乃至与冥冥中某种宏大存在隐约相连的奇异感觉，却随着他身体的略微恢复，而变得清晰了一分。这感觉让他不安，却又隐隐成了他此刻虚弱中，唯一能感到的、近乎荒谬的“凭依”。

“陛下，您该用药了。” 高无庸捧来温热的药盏。

宁时辰接过，一饮而尽，苦涩的药汁让他皱了皱眉。放下药盏，他看向窗外飘洒的雪花，问道：“各处都准备得如何了？”

“回陛下，除夕夜宴与正旦大典，内务府与礼部已筹备妥当。祭祀太庙、社稷坛的吉日，钦天监已择定，是正月十八，仪程章程也已拟好，只待陛下御览。广召天下贤才的旨意，昨日已明发各省，想来不日便有响应。只是……” 高无庸顿了顿，低声道，“今晨朝会上，几位御史言官，对突然大张旗鼓地广召‘奇人异士’颇有微词，言及‘国朝取士，自有正途，妖言方术，恐乱朝纲’，被几位阁老压下了，但私底下，怕还是会有非议。”

宁时辰冷笑一声：“非议？让他们非议去。朕要的，是能应对眼前劫难的人，不是只会掉书袋、攻讦异己的腐儒。再有聒噪者，让都察院自己去管。”

“是。” 高无庸应下，又道，“另外，京兆府与五城兵马司来报，近日京城内外，生面孔确实多了些。除了为年节而来的行商、游子，还多了不少形迹古怪之人。有游方僧道，有江湖郎中，有看似寻常百姓却眼神精悍的，还有操着南腔北调、打听京城各处古井、旧宅、荒地的。已按陛下旨意，暗中记录、监控，暂未发现不法之举，但其中几人，落脚处颇为隐蔽，行踪也飘忽。”

“墨夜那边呢？” 宁时辰走到窗前，看着雪落。

“墨夜大人传来消息，已按陛下吩咐，对可能参与‘天机小会’的各派动向加强了监控。目前发现，京城西郊的‘清虚观’、南城的‘云来客栈’、东市附近的‘集贤书馆’，近日都有身份不明、但气度不凡的陌生人入住或频繁出入。其中‘清虚观’昨日来了三位老道，观主亲自出迎，极为恭敬，入观后便闭门谢客。‘集贤书馆’则有一位自称来自江南的藏书家，携数车古籍进京，与几位告老的大儒往来密切，但其随从中，有两人太阳穴高高鼓起，目蕴精光，似是内外兼修的好手。”

宁时辰目光微凝。清虚观是京城有名的大道观，观主清虚子在京城达官贵人中颇有声望，看来是被某个修真门派选作了临时落脚点。集贤书馆那位“藏书家”，恐怕也是某派的掩护身份。动作真快啊，离正月十五还有半月，人就已经陆续到了。

“金水河那边如何？”

“工部已开始搭建围挡，征调民夫，摆出了要大动干戈清淤的架势。咱们的人混在其中，日夜监视，那‘验煞盘’指针仍有微弱偏转，但无明显异动。河面平静，未见漩涡黑气。只是……” 高无庸声音更低，“昨夜子时前后，有一艘乌篷小船，趁夜色沿河而下，曾在那片水域附近短暂停留，船上人影模糊，似在观望。咱们的人想要靠近查看时，那小船已如鬼魅般顺流而下，消失不见，轻功极高。”

“哦？” 宁时辰转过身，眼中闪过一丝锐芒，“可看清船上人特征？”

“夜色太沉，雪雾迷蒙，只看清似乎是两人，皆着深色衣衫，身形敏捷，不像寻常船家。咱们的人追出不远，便失去了踪迹，那船……仿佛融入了夜色一般。” 高无庸脸上也带着一丝后怕。

宁时辰沉默片刻。是修真界的人提前来探查？还是别的什么势力？看来，对这金水河感兴趣的，远不止一方。

“告诉墨夜，加派人手，不仅要盯住河面，沿岸所有能藏身、能观测的位置，都要布下暗哨。另外，让钦天监再想想办法，看有没有更灵敏的探测那‘墟煞’之气的法子，或者预警的手段。”

“奴才遵旨。”

“还有，” 宁时辰揉了揉眉心，压下隐隐的头痛，“太医院那孩子，今日如何？”

“回陛下，玄参院正一早来报，那孩子昨夜子时醒过一次，喝了点米汤，又昏睡过去，但脉象已平稳许多，脸上最后一点灰斑也褪尽了，只是身体还极虚弱，需长期将养。曹奉御也缓过劲来了，今晨已能下床，想来不日便可当值。”

宁时辰点点头，那孩子能活下来，总算是桩幸事。只是不知，他那被“墟煞”侵蚀过的身体，未来是否会有其他隐患。还有玉衡子师徒……他们现在，恐怕也正密切关注着各方的动静吧。

“陛下，玉衡子道长辰时递了帖子，说观中尚有疗伤丹药，或对陛下龙体有益，想午后前来请安，顺便呈上。” 高无庸适时禀报。

“准。” 宁时辰应下。玉衡子主动示好，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试探，他都需要维持这条与修真界沟通的渠道。

就在这时，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，一名小太监在门外禀报：“启禀陛下，坤宁宫来人，说皇后娘娘凤体欠安，想请陛下过去一趟。”

宁时辰眉头一皱。皇后？自辰儿夭折后，皇后沈氏便一直郁郁寡欢，深居简出，除了必要的典礼，几乎不再踏出坤宁宫，也极少主动求见。今日这般，是身体真的不适，还是……听到了什么风声？

“可说了是何病症？” 宁时辰问。

“回陛下，坤宁宫的姑姑说，娘娘是昨夜受了些风寒，今晨起来便头疼发热，精神不济，御医已去看过，开了方子。只是娘娘心里惦记陛下，也想在年节前见见陛下。” 小太监恭声回答。

受了风寒？这倒是可能。只是时机有些凑巧。宁时辰沉吟片刻，道：“知道了。告诉皇后，朕稍后便过去看她，让她好生将养。”

“是。” 小太监退下。

宁时辰对高无庸道：“摆驾坤宁宫吧。另外，让人去太医院，取些上好的老山参和血燕，一并带去。”

“是，陛下。”

坤宁宫，气氛比养心殿更加沉郁。

虽然也挂了宫灯，点了炭盆，但这座昔日太子生母、如今中宫皇后居住的宫殿，总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与寂寥。宫人们行走无声，面带愁容。

皇后沈氏，斜倚在凤榻上，身上盖着锦被，脸色确实有些苍白，嘴唇干裂，不时轻咳几声。她年岁不过三十许，原本也是容颜秀丽，但接连丧子、与皇帝日渐疏离的打击，让她眉宇间总是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愁与暮气，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。

见宁时辰进来，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，被宁时辰上前两步按住：“皇后有恙在身，不必多礼。好生躺着。”

“谢陛下。” 沈氏声音虚弱，目光在宁时辰脸上停留片刻，看到他同样不佳的脸色与眼下青黑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，有关切，也有疏离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，“陛下也清减了，要保重龙体。”

“朕无碍，倒是你，怎么如此不小心，染了风寒？” 宁时辰在榻边锦凳上坐下，语气平淡，带着惯常的疏离。

“是臣妾疏忽，夜里贪看了一会儿书，窗子没关严。” 沈氏低声道，目光转向旁边侍立的、一个面容陌生、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利落的中年嬷嬷，“这是前几日刚拨到臣妾宫里的崔嬷嬷，手脚勤快，也细心。”

那崔嬷嬷连忙上前磕头：“奴婢崔氏，参见陛下。”

宁时辰随意扫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没多说什么。宫中人事变动是常事，皇后身边换人，也不稀奇。

“陛下，” 沈氏顿了顿，似在斟酌词句，声音更低了，“臣妾昨夜……似乎做了个噩梦，梦见辰儿了……”

宁时辰的心脏猛地一缩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皇后思虑过甚了。辰儿已去，当安心静养，莫要再多思多虑，损了心神。”

“是，臣妾明白。” 沈氏垂下眼帘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，“只是那梦实在可怖……臣妾梦见辰儿在一个很黑、很冷的地方，哭着喊冷，喊疼……臣妾想抱他，却怎么也够不着……后来，后来好像又看到些别的，影影绰绰的，有黑气，有红光，还有……还有穿着古怪袍子的人影……” 她说着，身体微微颤抖起来，眼中泛起泪光，是真情流露的恐惧与悲伤。

宁时辰放在膝上的手，微微收紧。黑气？红光？古怪袍子的人影？这梦……仅仅是日有所思的噩梦，还是……某种感应？皇后与辰儿母子连心，辰儿又是因“偷天蛊”和“墟煞”寒毒而夭，难道皇后在梦中，感应到了与“归墟”相关的东西？还是说，这坤宁宫里，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？

他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下寝殿，炭火温暖，陈设如常，并无任何阴森或异常的气息。他心口的子蛊残痕也毫无反应。

“皇后是病中虚耗，神思不宁所致。” 宁辰缓缓道，语气放柔了些，“朕已让太医院用最好的药材为你调理，你安心养病便是。至于梦境，虚无缥缈，不必挂怀。辰儿若在天有灵，也必不愿见你如此伤怀。”

沈氏默默垂泪，不再言语。

宁时辰又宽慰了几句，嘱咐宫人好生伺候，便起身离开了坤宁宫。走出殿门，被夹着雪沫的冷风一吹，他纷乱的心绪才稍稍平复。

皇后的梦，是巧合，还是……某种征兆？他不得而知。但沈氏最后提到的“古怪袍子的人影”，却让他心中警铃微作。慕容羽喜穿黑袍，慕容韬流放前是朝廷官员，服饰不会古怪，那这“古怪袍子”指的是什么？是修真界的人？还是……与“归墟”有关的其他存在？

“高无庸。” 他沉声道。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去查查，皇后宫里新来的那个崔嬷嬷，底细是否干净。另外，坤宁宫近日可有异常？皇后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物？” 宁时辰声音很低，但带着寒意。

“是，奴才明白。” 高无庸心中一凛，低声应下。

回到养心殿，已近午时。宁时辰用了午膳，又服了一次药，觉得精神稍济，便强撑着批阅了几份紧要的奏章。多是关于年节各地祥瑞、官员考绩、边关粮饷等常事，并无特别。但他知道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各方势力，明里暗里，恐怕都已将目光投向了这座帝都。

午后，玉衡子如约而来。他换了一身稍新的道袍，气色比前两日好了些，眉宇间的忧色却未减。行礼后，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羊脂玉瓶，双手奉上。

“陛下，此乃我紫霄道秘制‘小还丹’，对内伤调理、固本培元颇有奇效。贫道观陛下气色，强行御剑，损耗匪浅，此丹或可助益一二。每日一丸，温水送服即可。” 玉衡子态度诚恳。

“道长有心了。” 宁时辰示意高无庸接过，并未立刻服用。丹药是好是坏，还需让太医验过。他更关心玉衡子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。“道长今日前来，除了赠药，可是还有他事？”

玉衡子沉吟了一下，道：“不敢隐瞒陛下。贫道今日前来，一是为陛下送药，二来，也是想告知陛下，贫道师门传讯，言及‘天机小会’之期临近，各派同道已陆续启程。为免惊扰俗世，引发不必要的麻烦，各派前辈叮嘱，在会期之前，需尽量低调行事，也望朝廷能……行个方便。”

这是来打招呼，也是来划界限了。宁辰心中明了，淡淡道：“只要诸位仙长恪守大秦律法，不惊扰百姓，不行不法之事，朝廷自不会干涉。然则，若有人借此机会，在京城生事，或觊觎我大秦国器、危害社稷，就休怪朕不讲情面了。”

“陛下放心，我紫霄道与各派，皆为正道传承，断不会行那等事。” 玉衡子连忙保证，又道，“另外，关于金水河与归义坊两处，师门长辈之意，在‘小会’未有定论之前，亦请朝廷莫要轻易大动，以免……触动某些未知禁制，引发不测。那归义坊地下封禁，虽粗陋，但毕竟已平静多年，不宜妄动。至于金水河，封锁监视即可，万勿深挖，更不可让寻常人等靠近，尤其是……身具特殊血脉或命格之人。”

特殊血脉或命格？宁辰心念电转，想到了自己，想到了辰儿，也想到了慕容羽、慕容韬……这“墟煞”难道还会挑人？

“朕知道了。金水河，朕已命人封锁，不会深挖。归义坊，朕亦无意轻动。” 宁辰应下，话锋一转，“只是，道长师门既知此二处凶险，又言及可能有‘通道’或‘引子’，不知可有良策，暂保京城百姓平安？正月十五在即，届时京城人流如织，若有闪失，恐酿大祸。”

这才是他最担心的。修真界要开会，他拦不住，但会开之前，京城不能乱。

玉衡子面露难色：“陛下所虑极是。然‘墟煞’侵蚀，无形无质，防不胜防。目前只能以阵法暂时隔绝、警示。贫道不才，愿在‘小会’之前，于金水河封锁区外围，布下一道简易的‘清心辟邪阵’，此阵无甚大用，但可感应较大规模的‘墟煞’异动，并稍阻其扩散之势，为应对争取时间。只是布阵所需材料……”

“需要何物，道长可列出清单，朕让内务府全力配合。” 宁辰立刻道。有阵总比没阵好。

“如此，多谢陛下。贫道稍后便将清单奉上。” 玉衡子稽首。他此举，既是履行承诺，与朝廷合作，也是在“小会”之前，为自己和师门在京城站稳脚跟、获取更多主动权。

两人又交谈片刻，玉衡子见宁辰面露疲色，便识趣地告退。

送走玉衡子，宁辰靠在榻上，揉着刺痛的额角。各方都在落子，都在布局。修真界在积蓄力量，暗处的势力在窥伺，而他，必须在夹缝中，为这京城，也为他自己，找到一条生路。

“墨夜回来了吗？” 他闭着眼问。

“回陛下，墨夜大人刚递了消息进来，说是有要事禀报。” 高无庸捧上一枚蜡丸。

宁辰接过，捏开，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。展开，上面只有一行小字，是墨夜特有的密文：“西郊乱葬岗，昨夜有异动，疑与慕容韬旧事有关，已遣‘灰隼’详查，三更回报。”

西郊乱葬岗？慕容韬旧事？宁辰目光一凝。慕容韬晚年沉迷炼丹、绘制诡异图案，最后一次北上归来携“黑铁小匣”，后入山未归……难道，这“山”并非十万大山，而是京城西郊的某处？乱葬岗那种阴煞汇聚之地，倒真是某些邪术方士喜欢光顾的场所。

“告诉墨夜，朕要最详细的回报。另外，加派人手，盯紧那里，但有风吹草动，立刻来报，必要时……可先斩后奏！” 宁辰眼中寒光一闪。无论那里有什么，都不能让其成为新的祸源。

“是！” 高无庸凛然应下。

窗外，雪越下越大了，簌簌地落在琉璃瓦上，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，寒风卷着雪沫，呼啸着穿过宫墙殿宇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皇城内外，张灯结彩的年节喜庆，似乎也被这场越来越大的风雪，蒙上了一层冰冷的、不安的阴影。

而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、更高远的虚空深处，那点月白色的身影，依旧静静悬浮，漠然的目光穿透风雪与宫墙，仿佛在欣赏着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剧。

棋子，在风雪中无声移动。

暗涌，在冰面下悄然汇聚。

年关的钟声即将敲响，而一场远比风雪更加酷寒、更加凶险的风暴，正在这古老的帝都上空，缓缓凝聚成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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