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七章 曦微

第一百七十七章 曦微
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，雨水渐歇，只剩下檐角滴水的嗒嗒声，敲打着嘉禾城死寂的街道。“回春药行”地下密室内，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。油灯早已熄灭，黑暗吞噬了一切，唯有彼此急促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，证明着生命的存在。

黎卿阳背靠冰冷的石壁，席地而坐，将昏睡的曦儿和因极度恐惧而疲惫睡去的辰儿紧紧揽在怀中。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极大，死死盯着头顶那片虚无的黑暗，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微小的动静。墨夜的人虽然暂时退去，但赵掌柜带来的消息如同冰锥刺入心脏——巷口有暗哨！她们被盯死了！

出不去，就是等死。宁时辰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，下一次搜查，只会更彻底、更残酷。赵掌柜的急智可一不可再，这间密室迟早会被发现。到时候……她不敢想象两个孩子落入盛怒的宁时辰手中会是什么下场。那个男人，在经历了她“假死”、当面逃脱、儿子反目这一系列刺激后，还会存有多少理智？

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，一圈圈缠绕上来，勒得她几乎窒息。她下意识地抚上耳垂，那枚宁时辰当年亲手为她戴上的、内刻凤纹的白玉耳钉，在黑暗中触感微凉。这枚耳钉，白日里成了他指认她的“铁证”，此刻，却仿佛成了与她不堪回首的过去唯一的、冰冷的连接。

为什么……会走到这一步？曾经凤烛高烧下的誓言，并肩御敌时的默契，难道都是镜花水月？他口口声声的爱与占有，为何最终化作了猜忌的利刃和偏执的囚笼？而自己，为何在恨意之下，此刻感受到的，除了铺天盖地的恐慌，还有一丝……一丝针扎般的、为那个倒在泥泞中男人的担忧？

这丝担忧让她痛恨自己！他险些害死她和孩子，她竟还会为他担心？黎卿阳，你真是无可救药！

“咳咳……娘……水……”怀中的曦儿在睡梦中发出模糊的呓语，小脑袋不安地转动着，额头依旧滚烫。

黎卿阳猛地回过神，心如刀绞。她摸索到旁边的水囊，小心翼翼地凑到女儿唇边，喂了几滴清水。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！活下去，带着孩子们活下去，才是唯一要紧的事！

必须想办法突围！趁现在天色未明，守卫或许最为松懈！

她轻轻将辰儿放平，盖好薄被，又将曦儿用布带更稳固地绑在胸前。然后，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密室入口下方，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木板上，凝神细听。

上面一片死寂。药行前堂和后院都毫无声息，连赵掌柜的呼吸声都听不到。这种寂静，反而更让人不安。暗哨在哪里？有多少人？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？
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，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。黎卿阳的掌心全是冷汗，大脑飞速运转，设想着各种可能突围的路线和方式，又被随之而来的风险一一否定。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，其中一个还在病中，想要无声无息地突破幽冥司精锐的监视，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
难道……真的只能坐以待毙？

就在黎卿阳陷入绝境的同时，“听雨轩”内，气氛却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。

宁时辰依旧昏迷不醒，但原本灰败如死人的脸上，竟真的透出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色。他紧蹙的眉宇微微舒展，紊乱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稍微平缓悠长了一些。虽然依旧气若游丝，但那股令人心悸的、不断衰败下去的死气，似乎被某种力量勉强遏止住了。

玄参院正守在一旁，指尖始终搭在宁时辰的腕脉上，浑浊的老眼中首次露出了惊疑不定却又带着一丝希望的光芒。

“院正，陛下他……”墨夜压低了声音，紧张地问道。他一夜未眠，眼中布满血丝，甲胄上沾满夜雨的湿气。

玄参示意他噤声，凝神感知了许久，才缓缓松开手，长长舒了一口气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疲惫与一丝振奋：“奇哉……陛下心脉中那股‘九阳回魂丹’的药力，竟真的稳住了！虽未能驱散邪风内火，但如同在将倾的大厦下支起了一根巨木，暂时……暂时吊住了陛下最后一口气！”

墨夜闻言，紧绷的身躯微微一晃，几乎要喜极而泣，但他立刻强行克制住，急问：“这意味着……”

“意味着陛下有了喘息之机！”玄参语气肯定了几分，“但这药力如同无根之水，消耗极大，最多只能支撑十二个时辰！若在此期间，无法找到对症之法，疏解陛下心中郁结，平复其狂暴内息，待药力耗尽，便是……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！”

十二个时辰！墨夜的心再次沉下。找到皇后娘娘，谈何容易？就算找到了，以娘娘如今对陛下的态度，她肯回来吗？她回来，是救陛下，还是……加速陛下的毁灭？

这个念头让墨夜不寒而栗。但他没有选择。陛下的性命，系于皇后一身！

“院正，不惜一切代价，稳住陛下！我去去就回！”墨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。他大步走出内室，对候在外间的“影杀”卫统领厉声下令：“传令！将所有暗哨撤回，集中所有人手，将‘回春药行’及周边百丈之内，给我围成铁桶！一只鸟也不准飞出去！但没有我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擅入药行，更不准惊动里面的人！”

“统领？不搜了？”手下愕然。

“不搜了！”墨夜眼神冰冷，“我们等！等她们自己出来！或者……等那个可能藏在暗处的人，自己跳出来！” 他改变策略了。强攻风险太大，若逼得皇后娘娘情急之下做出极端之举，陛下必死无疑。现在，他要围而不攻，施加压力，逼对方自乱阵脚，或者……逼那个可能存在的“帮手”现身！

密室中的黎卿阳，很快察觉到了外面的变化。

原本隐约能感觉到的、那种被毒蛇盯梢般的窥视感，突然消失了！街道上恢复了雨后的寂静，连更夫的梆子声都听不到了。但这种死寂，反而透着一股更大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压抑感！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，又像是猎手收网前的最后耐心。

她悄悄挪到密室唯一一个极其隐蔽的通风口旁——那是一个伪装成墙缝的细孔，能隐约看到外面后院的一角天空。天色已现出朦胧的灰白色，黎明将至。然而，院墙之上，她似乎看到了几道如同雕塑般凝固的黑色剪影！不止一处！整个药行，被彻底包围了！

不是松懈，是更大的罗网！他们是要困死她们！

黎卿阳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。完了，最后的突围希望也破灭了。现在，她们真的成了瓮中之鳖，只等对方失去耐心，或者……等宁时辰醒来（或者死去）后，最后的审判降临。

绝望如同潮水，再次将她淹没。她滑坐在地，将脸深深埋入膝间，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。难道……真的没有活路了吗？她死不足惜，可孩子们……她的辰儿和曦儿……

“娘亲……”辰儿不知何时醒了，悄悄爬过来，伸出小手，轻轻抱住她颤抖的身体，用稚嫩的声音小声说，“娘亲不怕……辰儿保护你……”

孩子的这句话，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光，瞬间击溃了黎卿阳所有的坚强。她猛地将儿子紧紧搂入怀中，泪水汹涌而出，却死死咬住嘴唇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不能倒下！为了孩子，绝不能倒下！

她抬起头，擦干眼泪，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倔强的火焰。就算要死，也要拉着宁时辰一起下地狱！不，她不能死！她要比那个男人活得更久！她要亲眼看着他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！

一股混杂着恨意、不甘和母性本能的强大求生欲，在她心中疯狂滋长。她开始冷静下来，仔细审视这间密室。慕容羽心思缜密，他准备的避难所，绝不会只有一条死路！一定还有她没发现的生机！

她的目光，落在了角落那个看似普通的、用来堆放杂物的旧药柜上。之前搜查时，墨夜的手下似乎被赵掌柜用“账本”的理由搪塞过去了。但如果……那后面不仅仅是账本呢？

黎卿阳轻轻放下辰儿，摸索到药柜前，用力试图推开它。药柜纹丝不动，仿佛与墙壁融为一体。她不死心，沿着柜子边缘仔细摸索，指尖忽然触到一块微微松动的木板！她心中一动，用力一按！
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！药柜侧面，竟弹开了一个小小的暗格！暗格不大，里面只放着一枚触手温润的紫色玉扣，以及一张折叠的、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桑皮纸！

黎卿阳的心狂跳起来！是慕容羽留下的！她颤抖着取出玉扣和纸条，就着通风口透进的微光，展开桑皮纸。上面是慕容羽清隽熟悉的字迹，只有寥寥数语：

“见字如晤。若事急，捏碎玉扣，可暂阻追兵片刻。柜后三尺，有暗道通城外紫竹林。慎用。保重。羽字。”

绝处逢生！

黎卿阳几乎要喜极而泣！她紧紧攥住那枚紫玉扣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！慕容羽！他果然还留了后手！

然而，纸条上的“慎用”二字，又让她冷静下来。捏碎玉扣能阻追兵片刻？如何阻？是毒烟？是迷阵？会不会伤及无辜？那暗道出口的紫竹林，是否安全？宁时辰的人会不会在那里也有埋伏？

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。但这已是唯一的希望！

她不再犹豫，将玉扣小心收好，纸条吞入腹中。然后，她按照慕容羽的暗示，在药柜后方的墙壁上仔细敲击摸索，果然发现了一处空心砖！她用力推开砖块，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、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，一股带着泥土和霉味的风从中吹出。

暗道！真的有暗道！

黎卿阳不再迟疑，她先将昏睡的曦儿用布带牢牢固定在胸前，又用另一根布带将辰儿绑在自己背上。

“辰儿乖，抱紧娘亲，无论发生什么，都不要松手，不要出声！”她低声叮嘱。

辰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决绝，用力点头，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。

黎卿阳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禁她们一夜的密室，深吸一口气，毫不犹豫地钻入了黑暗的暗道之中。

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，密室外，天际泛起了第一抹鱼肚白。

黎明，终于来了。但等待她们的，是新生，还是更大的陷阱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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