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六章 病榻

第一百七十六章 病榻

“回春药行”地下的密室，隔绝了嘉禾城上空的凄风苦雨，也暂时隔绝了幽冥司无孔不入的搜捕。油灯如豆，在狭小的空间里投下摇曳的光晕，将黎卿阳疲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
曦儿服下汤药后，高烧稍退，呼吸渐趋平稳，陷入沉睡，只是小脸上仍带着不正常的潮红，偶尔在梦中惊悸抽搐。辰儿蜷在母亲身边，紧紧抓着她的衣角，也终于抵不住疲惫和惊吓，沉沉睡去，只是眉头依旧紧锁着。

黎卿阳毫无睡意。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，听着头顶木板缝隙间隐约传来的、夜雨敲打瓦檐的声响，以及更远处街巷中时而模糊、时而清晰的马蹄声和呼喝声，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如弦。宁时辰的人，还在不知疲倦地搜寻着。这间密室，能庇护她们多久？

赵掌柜送来的干净衣物和食物原封不动地放在一旁，她毫无胃口，只勉强喝了几口温水。身体的疲惫已达顶点，但大脑却异常清醒，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眼前翻涌——宁时辰在巷口吐血昏厥的模样、辰儿咬他时他眼中闪过的难以置信的痛楚、还有更早之前，那些甜蜜与猜忌交织的时光……心口的位置，像是破了一个大洞，冷风裹着冰碴，呼呼地往里灌。

她恨他的专横，怨他的不信任，可当他真的以那样惨烈的方式倒在她面前时，那股尖锐的刺痛，却真实得让她浑身发冷。她不敢深想，若他真因此……她用力甩头，将那个可怕的念头驱散。他不会有事，他是天子，真龙护体，怎会有事？

而此时，“听雨轩”内，却是另一番地狱景象。

宁时辰的高烧非但没有退去，反而愈演愈烈。他深陷在光怪陆离的梦魇之中，时而身处血月之下的修罗场，看着黎卿阳周身燃起凤形火焰离他而去；时而又回到大婚之夜，红烛高烧，她凤冠霞帔，对他嫣然一笑，那笑容却突然变得冰冷而嘲讽；时而又见幼小的辰儿和曦儿浑身是血，伸着小手哭喊着“父皇救命”，他却动弹不得……

“卿阳……别走……辰儿……曦儿……”他在榻上剧烈地挣扎翻滚，汗水浸透重衫，口中发出破碎的呓语，时而哀求，时而怒吼。玄参和几名太医轮番上阵，金针渡穴，汤药频灌，却始终无法将他的神魂从那片狂乱的泥沼中拉出。

“陛下这是急怒攻心，邪风入髓，加之旧伤复发，已非寻常药石可医……”玄参捻着银针，看着宁时辰灰败的脸色和涣散的瞳孔，老脸上写满了绝望，“若再无法稳住心神，恐……恐有油尽灯枯之危啊！”

墨夜守在榻边，甲胄未解，眼窝深陷，闻言猛地跪倒在地，声音嘶哑：“院正！无论如何，必须救醒陛下！需要什么药材，哪怕是天上的星星，末将也去摘来！”

“非是药材不足……”玄参长叹一声，浑浊的老眼望向窗外无尽的雨夜，“陛下这是……心病啊。心结不解，药石罔效。如今……唯有找到皇后娘娘，或可有一线生机……”

找到皇后？谈何容易！墨夜拳头紧握，指节发白。他已将嘉禾城翻了大半，几乎掘地三尺，却始终不见黎卿阳母子踪影。她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。难道……真的已经遭遇不测？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。

就在这时，榻上的宁时辰突然停止了挣扎，猛地睁开了眼睛！那双眸子空洞无神，直勾勾地望着帐顶，仿佛穿透了虚空，看到了某个不存在的景象。

“水……江南……嘉禾……”他嘴唇翕动，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，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。

墨夜和玄参精神一振，连忙凑近：“陛下？您说什么？”

“嘉禾……西……水边……柳……回春……”宁时辰的眼神依旧涣散，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词，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，呕出几口带着黑血的痰，再次陷入昏迷。

“嘉禾西……水边柳……回春？”墨夜猛地站起身，眼中精光爆射！嘉禾城西临水，多植垂柳！“回春”？是“回春药行”？！陛下在昏迷中，竟凭直觉指出了方位？！

“玄参院正！你在此守护陛下！我去去就回！”墨夜来不及细想这冥冥中的指引是真是假，此刻任何一丝线索都是救命稻草！他如同一阵旋风般冲出内室，点齐一队最精锐的“影杀”卫，冒着瓢泼大雨，直扑城西！

密室中的黎卿阳，对此一无所知。 她正用湿布巾轻轻擦拭曦儿额头的汗珠，孩子似乎睡得安稳了些。辰儿在梦中呓语：“父皇……别生气……辰儿乖……”

黎卿阳的手猛地一颤，布巾掉落在床沿。她看着儿子睡梦中仍不安稳的小脸，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疼得无法呼吸。孩子是无辜的，他们对父亲的孺慕之情，是天性。她剥夺了他们享受父爱的权利，带着他们亡命天涯，这究竟是对是错？

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，头顶上方的药行前堂，突然传来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！似乎是大门被强行撞开的声音！紧接着，是杂乱的脚步声、呵斥声、以及赵掌柜惊慌的辩解声！

“官爷！官爷这是做什么？小店夜里不营业啊！”

“搜！给我仔细地搜！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准放过！”一个冰冷的声音厉声喝道，伴随着翻箱倒柜的嘈杂声响。

黎卿阳浑身血液瞬间冻结！他们找来了！这么快？！是宁时辰醒了？还是墨夜发现了什么？

她猛地吹熄油灯，将曦儿紧紧抱在怀中，另一只手捂住辰儿的嘴，将他摇醒，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出声。黑暗中，母子三人紧紧依偎在一起，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狂乱的心跳声。脚步声和搜查声越来越近，已经到了库房，就在他们头顶！

辰儿吓得浑身发抖，眼泪无声流淌。曦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，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起来。黎卿阳死死咬住下唇，几乎尝到了血腥味。她一手紧抱着曦儿，另一只手摸索到床边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若被发现，她便拼死一搏，为孩子们杀出一条血路！

“统领！库房搜过了，没有！”

“后院也查了，无人！”

“这药柜后面有暗格！”突然，一个声音在杂物房外响起！

黎卿阳的心跳骤停！完了！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赵掌柜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哭腔和急切：“官爷！官爷明鉴啊！那后面是小的藏些私房钱和……和一些见不得人的账本的地方，实在不堪入目，污了官爷的眼啊！求官爷给小的留点颜面吧！”

一阵沉默。显然，墨夜的手下在犹豫。

“哼！量你也不敢欺瞒！”那冰冷的声音似乎信了几分，“前堂后院都已搜过，并无钦犯踪迹。撤！去下一家！”

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前堂大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传来，外面重新恢复了寂静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
黎卿阳瘫软在黑暗中，浑身被冷汗浸透，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，虚脱得没有一丝力气。刚才那一刻，她真的以为在劫难逃了。

怀中的曦儿被彻底惊醒，放声大哭起来。辰儿也扑进她怀里，压抑地抽泣着。黎卿阳紧紧搂住两个孩子，泪水无声滑落。是赵掌柜机智，临时应变，救了她们一命。可这里，再也待不住了。墨夜虽然暂时被瞒过，但以幽冥司的手段，很快就会发现蹊跷。

必须立刻离开！

她挣扎着起身，重新点燃油灯，开始迅速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。天快亮了，雨也快停了，这是最后的机会。

然而，当她准备推开密室暗门时，却听到外面传来赵掌柜压低的声音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：“夫人！不好了！墨夜的人虽走了，但在巷口留了暗哨！此刻出去，必被察觉！”

黎卿阳的心，再次沉入谷底。前有堵截，后有追兵，她们真的成了瓮中之鳖了吗？

而“听雨轩”内，墨夜无功而返，面色阴沉如水。 他跪在宁时辰榻前，看着陛下气息奄奄的模样，心中充满了挫败感和滔天的怒火。陛下昏迷中的呓语，难道只是谵妄？还是……那“回春药行”确有古怪，只是对方太过狡猾？

“陛下……臣无能……”墨夜重重叩首，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。

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绝望，榻上的宁时辰，指尖忽然微弱地动了一下。

玄参一直紧盯着宁时辰的脉象，此刻突然失声惊呼：“陛下！陛下脉象有变！”

只见宁时辰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，一缕极细微、却异常精纯平和的药气，竟从他心脉处缓缓散出，暂时压制住了那股狂暴的邪火！虽然依旧昏迷，但脸色竟好转了一分！
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玄参又惊又疑，仔细探查，猛地想起一事，“是了！是‘九阳回魂丹’的药力！陛下昏迷前服下的丹药，药性沉潜，此刻竟被陛下自身的求生意志激发，护住了心脉！”

一线生机！虽然渺茫，但终究是生机！

墨夜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。陛下还在抗争！他绝不能放弃！

“加派人手！盯死城西所有医馆药铺，特别是‘回春药行’！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过！”墨夜嘶声下令，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狠厉，“等！等到他们露出破绽！陛下……一定会醒过来！”

长夜将尽，黎明未至。嘉禾城的这场暴雨，似乎快要停了。但弥漫在城中的杀机与绝望，却比夜色更加浓重。困于密室的母亲，濒于死亡的帝王，谁能在曙光降临前，抓住那根救命的稻草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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