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章 南狩

第一百七十章 南狩

帝都的喧嚣与肃杀，被层层宫墙隔绝。然而，一道裹挟着帝王雷霆之怒与偏执狂焰的暗流，正以惊人的速度，悄无声息地涌向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。

养心殿内，连日的混乱与压抑，在宁时辰服下玄参以数味虎狼猛药精心调配的“续命汤”后，暂时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。汤药效力霸道无比，强行激发人体潜能，不过两日，宁时辰苍白如纸的脸上竟真的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，萎靡的气息也变得粗重急促，甚至能勉强在內侍搀扶下起身踱步。

但玄参与一众太医的心，却沉到了谷底。这不过是饮鸩止渴的回光返照，药力过后，必将迎来更凶猛的反噬。可面对帝王那不容置疑的、近乎癫狂的意志，无人敢再劝。

“陛下，龙船与护卫仪仗已备妥，随时可沿运河南下。”墨夜单膝跪地禀报，甲胄下的身躯绷紧如弓。他深知此行凶险，但君命如山。

“仪仗？”宁时辰靠坐在铺着软垫的龙椅上，闻言嗤笑一声，眼中血色未退，却多了一丝冰冷的算计，“谁告诉你，朕要摆天子仪仗南巡了？”

墨夜一怔。

“打草惊蛇，朕还没那么蠢。”宁时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方冰冷的血帕，声音沙哑而阴沉，“传朕密旨：对外宣称朕重伤未愈，需闭关静养，由靖西王与内阁共同理政。你，即刻挑选幽冥司最精锐的‘影杀’三十六卫，全部便装，分批秘密南下。朕……微服先行。”

“陛下！万万不可！”墨夜骇然抬头，“您龙体欠安，岂可轻涉江湖？若有不测……”

“不测？”宁时辰打断他，目光幽冷地扫过殿外灰蒙的天空，“朕如今这般活着，与不测何异？不必多言，按旨意办。三日后，朕要看到江南的春雨。”

他的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。墨夜知道，一切已无法挽回，只能重重叩首：“臣……领旨！定誓死护卫陛下周全！”

三日后，夜。一队看似寻常的商旅车队，悄无声息地驶出帝都德胜门，融入沉沉的夜幕。车队中央一辆看似朴素的青篷马车内，宁时辰裹着厚重的玄色大氅，靠坐在软垫上，脸色在昏暗的灯火下明明灭灭。每一下颠簸，都牵扯着内腑针扎般的剧痛，虎狼药力带来的虚浮热气与经脉撕裂的寒意交织翻涌，让他如同置身冰火炼狱。

他紧咬着牙关，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，手中死死攥着那方血帕，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他不倒下的执念。车窗外，是飞速倒退的、与他无关的北方荒原。他的全部心神，早已飞向了那片杏花烟雨的江南，飞向了那个可能藏匿着他此生唯一亏欠与渴望的女人的角落。

与此同时，江南嘉禾城，“素心堂”内，却是一派与帝都截然不同的、小心翼翼的宁静。

黎卿阳（素问）逐渐习惯了这座小城的节奏。白日里，医馆偶有街坊前来问诊，多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，她谨慎应对，倒也未曾露出破绽。邻居苏言大夫确实如他所说，时常过来探讨医理，有时会带来一些罕见的江南草药样本，或是请教几句关于北方寒症的药方。他为人君子，言谈有度，从不过问黎卿阳的过往，只就医术交流，渐渐让黎卿阳卸下了些许心防。

这日午后，苏言又来拜访，带来几卷关于江南湿邪致病的手抄医案。

“素问娘子请看，此乃家师当年游历岭南所记，于应对此地春夏瘴疠之气，颇有独到之处。”苏言将医案铺在桌上，指尖清点着上面的蝇头小楷，神情专注。

黎卿阳凝神细看，确实见解精辟。两人就着病例讨论起来，一个清雅温文，一个清冷沉静，倒是颇为相得。宁辰（安儿）趴在旁边的桌子上描红，宁曦（曦儿）在摇篮里咿呀学语，云舒在一旁缝补衣物，偶尔抬眼看看交谈的两人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慰藉。这般平淡安稳的日子，是她从前在深宫中想都不敢想的。

然而，黎卿阳心底那根弦，从未真正放松。每当有陌生面孔在医馆外驻足，或是听到关于北方商旅的消息，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心中一紧。慕容羽临别前的叮嘱言犹在耳，宁时辰那双偏执疯狂的眼睛，时常在她噩梦中浮现。

“苏大夫可知，近日城中可有北来的生面孔？或是……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？”黎卿阳状似无意地问道，端起茶杯，掩去眸中一丝紧张。

苏言略微沉吟，摇了摇头：“嘉禾城小，往来多是熟客。近日并未听闻有何异常。娘子可是在寻人？”他关切地问。

“哦，没有，随口一问。”黎卿阳垂下眼帘，抿了口微凉的茶，将一丝不安压下心头。或许，是她太过风声鹤唳了。宁时辰重伤未愈，朝局动荡，他未必能抽身南下。即便来了，江南如此之大，他又如何能找到这小小的嘉禾城？

她却不知，就在她与苏言讨论医案的此刻，嘉禾城外的运河码头上，一艘看似普通的客船正缓缓靠岸。船头，一名身着不起眼灰色棉袍、面容被斗笠遮去大半的男子，在两名同样打扮精干的随从护卫下，踏上了湿润的青石板码头。尽管衣着朴素，但他挺直如松的脊背、以及不经意间扫视四周时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，都透露出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、久居上位的威压与警惕。

正是微服提前抵达的景和帝，宁时辰。

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舟车劳顿，几乎耗尽了他强行提聚的最后一丝元气。他脸色灰败，嘴唇干裂，每一步都踏得虚浮，全靠体内残存的霸道药力和一股近乎邪异的意志强撑着。斗笠下的目光，如同饥饿的猎豹，贪婪而焦灼地扫过这座陌生小城的每一寸角落——蜿蜒的水道，古老的石桥，临水的阁楼，细雨中间或走过的行人……

卿阳……你会在这里吗？在这座温软得能溺死人的城池里？朕来了……你感觉到了吗？

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头，他猛地以拳抵唇，压抑的闷咳声在嘈杂的码头并未引起太多注意，唯有跟在他身侧的墨夜（亦作寻常护卫打扮）眼中掠过深深的忧惧。

“爷，先找地方落脚吧。”墨夜低声道，伸手欲扶。

宁时辰挥开他的手，深吸一口带着水汽和鱼腥味的潮湿空气，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下，声音嘶哑：“……查到了吗？”

“已按陛下吩咐，命人暗中排查城内所有新近开设的医馆、药铺，以及……携幼童居住的陌生女子。”墨夜低声回禀，“但需些时日。”

“朕等不了！”宁时辰眼中血丝弥漫，“加派人手！给朕一寸一寸地找！尤其是……名字带‘素’、‘问’、‘宁’……任何可能相关的线索，立刻来报！”

“是！”

宁时辰抬头，望向烟雨迷蒙的城池深处，仿佛要穿透这重重雨幕，看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、又恨之入骨的身影。

而此时的“素心堂”内，黎卿阳刚刚送走苏言，正倚在门边，望着檐下滴落的雨水出神。不知为何，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，竟比往日更强烈了些许。

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，总觉得这江南缠绵的春雨里，似乎渗进了一丝来自北方的、冰冷的寒意。

风暴，已至城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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