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九章 惊澜

第一百六十九章 惊澜

嘉禾城的宁静，如同春日池塘表面的一层薄冰，看似完好，实则脆弱不堪。而千里之外的帝都皇城，则早已因帝王的震怒与偏执，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
养心殿内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 龙涎香浓郁的气息，也压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、混合着血腥与药味的焦灼。地上散落着被摔碎的瓷片奏章，值守的宫人内侍皆屏息凝神，面如土色，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。

景和帝宁时辰半倚在龙榻上，身上盖着明黄锦被，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潮红，衬得那双深陷的眼窝愈发幽暗，眸底燃烧着两簇近乎疯狂的火焰。自药王谷重伤被强行送回宫，已过月余。太医院院正玄参率领全院精锐日夜轮值，用尽天下珍奇药材，才勉强将他从鬼门关拉回，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心脉。

然而，身体的创伤可医，心头的毒火，却越烧越旺。

“废物！一群废物！”宁时辰猛地挥臂扫落榻边小几上的药碗，漆黑的药汁泼洒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，洇开一片污渍。他剧烈地咳嗽起来，胸口起伏如同风箱，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内腑剧痛，额上青筋暴起。

“陛下息怒！保重龙体啊！”玄参跪在榻前，连连叩首，老泪纵横。满殿御医宫人随之跪倒一片，噤若寒蝉。

“息怒？朕如何息怒！”宁时辰嘶声低吼，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，“一个月了！活不见人，死不见尸！朕的皇后！朕的皇子公主！就这么凭空消失了？！你们告诉朕，她们能去哪儿？嗯？！是不是都当朕死了？！”

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鹰隼，死死钉在跪在最前方的墨夜身上：“墨夜！朕的幽冥司，什么时候成了摆设？！连几个大活人都找不到？！”

墨夜以头抢地，甲胄与金砖碰撞发出沉闷声响，声音艰涩：“臣万死！药王谷方圆百里已反复搜索无数遍，慕容羽及其核心弟子如同人间蒸发，谷中只留些许不明所以的外门弟子。西南瘴林方向，派出的三批精锐暗探……仅一人重伤返回，言及林深处处绝地，毒瘴凶兽遍布，未见任何人类踪迹。各地关卡要道，也未有疑似皇后殿下与皇子公主的线索……”

“够了！”宁时辰厉声打断，抓起枕边一方素白手帕——正是那方黎卿阳留下的、刺痛他双目的“绝笔血书”——狠狠摔在墨夜面前！“找不到？那就给朕继续找！扩大范围！江南！塞北！西域！南洋！给朕一寸一寸地搜！掘地三尺也要把慕容羽挖出来！朕不信，他带着一个弱质女流和两个稚龄孩童，能飞上天去！”

他死死盯着那方血帕，指尖因用力而颤抖。这方帕子，他日夜揣在怀中，上面的每一个字，都如同烙印，刻在他的心上。起初是滔天的怒火与被背叛的屈辱，但随着时间推移，重伤缠绵病榻，在无数个被剧痛和梦魇折磨的深夜，他反复摩挲着这方丝帕，一个可怕的、细微的疑虑，如同毒蛇，悄然钻入他的心间。

这血书的字迹，确实是卿阳的笔迹，那决绝的语气，也像极了被伤透心扉的她。可是……为何这血，颜色似乎……过于鲜亮了些？放置月余，竟无多少晦暗变化？还有那“宁辰”的落款……以她的性子，既已心死决裂，为何还要用这昔日亲密之称？是为了更深刻地刺痛他？还是……别有深意？
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便再也无法遏制。是丁！以慕容羽的医术，制造一封足以乱真的“绝笔书”，并非难事！这会不会是金蝉脱壳之计？是为了让他死心，从而换取真正的、更彻底的隐匿？

越想，越觉得有可能！宁时辰的心中，悔恨与怒火交织翻滚，几乎要将他吞噬！如果……如果这血书是假，那他便是在盛怒之下，亲手将卿阳和孩子们推向了更危险的境地！他当时为何不能再冷静一些？为何要说出那些混账话？！

“陛下，”墨夜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，低声道，“臣有一事禀报，或与娘娘去向有关。”

“讲！”宁时辰猛地盯住他。

“臣近日清查药王谷周边暗桩回报，发现约两月前，也就是陛下重伤昏迷、娘娘……娘娘离去前后，有一支规模不大、持有完备江南盐引的商队，曾途经药王谷外三百里的‘清水镇’，举止颇为低调，但其护卫皆身手矫健，不似寻常商贾。而后这支商队便消失在南下官道，再无线索。”墨夜顿了顿，“臣已命人加紧排查同期所有南下的可疑人员车辆，特别是前往江南各州府的……”

江南！

宁时辰瞳孔骤缩！是了！江南！那里水网密布，商贸繁荣，人口流动大，易于隐匿！且远离帝都权力中心，是藏身的绝佳之地！慕容羽若想安置卿阳，江南是最可能的选择！

一股混合着狂喜、焦虑、暴怒的复杂情绪，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！他必须立刻去江南！必须亲自把她找回来！

“备驾！朕要亲赴江南！”宁时辰挣扎着就要起身，却因虚弱和激动，一阵天旋地转，险些栽下床榻。

“陛下不可！”玄参魂飞魄散，扑上前拦住，“您龙体未愈，经脉脆弱，万万不可长途跋涉，舟车劳顿啊！若再动真气，恐有性命之危！”

“滚开！”宁时辰双目赤红，状若疯魔，“朕意已决！谁敢拦朕，格杀勿论！”

“陛下！”墨夜也重重叩首，“江南地广人稠，搜寻如同大海捞针。陛下万金之躯，岂可轻涉险地？臣愿亲赴江南，便是拼却性命，也定将娘娘殿下寻回！”

“你？”宁时辰冷笑一声，目光如刀刮过墨夜，“朕若不去，只怕你找到她，她也未必肯跟你回来！” 他想起黎卿阳离去时那决绝的眼神，想起慕容羽挡在她身前的姿态，心中妒火与恐慌交织燃烧。他必须亲自去！必须让她亲眼看到他的悔恨！他的痛苦！他的……卑微！

“玄参！”他猛地看向太医正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，“给朕用虎狼之药！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，三日内，朕要能站起来！能骑马！”

玄参面色惨白如纸：“陛下！虎狼之药虽可激发潜能，但无异于饮鸩止渴，于龙体损害极大，日后恐……”

“没有日后！”宁时辰厉声打断，眼中是毁天灭地的偏执，“若找不回她，朕要这残躯何用？！照朕的旨意办！”

他喘着粗气，目光重新落在那方血帕上，指尖深深掐入掌心，鲜血顺着指缝渗出，滴落在明黄的被褥上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
“卿阳……你等着……朕来了……这一次，朕绝不会再让你离开……”

一场由帝王偏执掀起的、席卷江南的惊涛骇浪，已悄然拉开了序幕。而远在嘉禾城“素心堂”内，对着一幅未绣完的青绿山水出神的黎卿阳，对此仍一无所知。 命运的丝线，再次开始收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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