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二章 逆鳞

第一百六十二章 逆鳞

山洞内，时间仿佛凝固。兽脂灯昏黄的光晕，在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，将洞口那道浴血而立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，如同索命的修罗。

宁时辰用剑拄地，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，玄色龙纹常服已被鲜血和污泥浸透，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精壮却此刻显得异常脆弱的轮廓。他脸色惨白如金纸，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，在脚下积成了一小滩暗红。那双曾睥睨天下的深邃眼眸，此刻燃烧着骇人的光芒，死死锁在黎卿阳身上，那目光复杂得令人心颤——有失而复得的狂喜，有被欺瞒的震怒，有濒临死亡的痛苦，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、不容置疑的占有欲。

他就这样看着她，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，又仿佛要将她刻入骨髓。他想开口，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、破风箱般的异响，又是一口鲜血涌出。

黎卿阳僵立在石床前，浑身冰冷。看着他这般惨烈的模样，听着他粗重得吓人的喘息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。恨意、怨怼、恐惧、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尖锐的刺痛，如同无数根冰针刺穿着她的心脏。她下意识地将惊醒后开始啼哭的曦儿更紧地搂在怀里，另一只手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安儿护在身后。

慕容羽捂着流血的手臂，快步上前，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宁时辰，随即转向黎卿阳，急声道：“夫人！他伤及肺腑，经脉逆乱，若不立刻施救，恐有性命之危！” 他是医者，纵然对宁时辰有万般不满，也无法见死不救。更何况，此刻宁时辰若死在这里，天下必将大乱，药王谷乃至黎卿阳母子，都将面临灭顶之灾！

黎卿阳猛地回过神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救他？这个将她逼至绝境、害她险些丧命、令她心死如灰的男人？她凭什么救他？

可……若不救，他真死在这里……安儿和曦儿怎么办？这天下怎么办？那瞬间涌上心头的、近乎本能的担忧，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和……可耻。

“娘亲……”安儿带着哭腔，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，小脸惨白地看着洞口那个浑身是血、模样可怕却异常熟悉的男人，“是……是父皇吗？他……他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
孩子的这句话，像最后一根稻草，压垮了黎卿阳心中摇摇欲坠的防线。她可以恨宁时辰，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，但她不能当着孩子的面，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父亲死在眼前！

“慕容先生……”黎卿阳的声音干涩沙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……劳烦你，先帮他止血。”

慕容羽深深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，立刻从随身药囊中取出金疮药和纱布，上前欲为宁时辰处理伤口。

“滚开！”宁时辰却猛地一挥手臂，格开慕容羽的手，动作牵扯到伤口，令他闷哼一声，身形晃了晃，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黎卿阳，声音嘶哑破碎，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命令，“你……过来！”

他要她过去！在这种时候，他依然要用这种命令的语气！

黎卿阳胸口剧烈起伏，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愤怒的热流冲上头顶。他凭什么？！凭什么到了这般田地，还要如此对她？！

慕容羽脸色一沉：“陛下！你……”

“朕说……让她过来！”宁时辰低吼，眼中血色更浓，竟强提一口真气，手中天子剑发出嗡鸣，剑尖遥指慕容羽，虽气势已衰，帝王威压却依旧迫人，“否则……朕……便毁了这洞……谁也别想活！”

他已近乎失去理智！

“宁时辰！”黎卿阳终于忍不住，厉声喝出他的名字，泪水夺眶而出，“你到底要怎样？！非要我们所有人都给你陪葬吗？！”

看到她流泪，宁时辰浑身剧震，眼中疯狂之色稍褪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仓皇的痛楚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猛地咳嗽起来，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，拄着剑的单膝一软，竟直直地跪倒下去！天子剑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地。

“陛下！”慕容羽脸色一变，顾不得许多，立刻上前封住他几处大穴，强行替他止血。

黎卿阳看着他那狼狈跪地、濒死挣扎的模样，所有强撑的坚硬，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她终究……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死。

她一步步，艰难地走到他面前，蹲下身。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，她看着他惨白的脸，紧闭的双眸，颤抖的睫毛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“金针……”她伸出手，声音沙哑，对慕容羽道。

慕容羽立刻将一套金针递到她手中。黎卿阳虽不精医道，但白芷留下的手札中，有几种紧急续命的针法，她曾为防身略学过一二。此刻，也顾不得许多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摒除杂念，回忆着针法要诀，指尖捻起一根细长的金针，对准宁时辰胸口一处大穴，稳稳刺下！动作有些生疏，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一针，两针，三针……

随着金针落下，宁时辰剧烈的咳嗽渐渐平息，翻涌的气血似乎被强行压制下去。他缓缓睁开眼，目光涣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黎卿阳，看着她苍白的脸，含泪的眼，以及那微微颤抖着、却依旧坚定为他施针的手。

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，混杂着剧痛和某种奇异的慰藉，涌上心头。他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手臂，用尽最后力气，猛地抓住了黎卿阳正在施针的手腕！

他的手冰冷粘腻，沾满了血，力道却大得惊人，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量。

黎卿阳浑身一僵，想要挣脱，却对上他涣散瞳孔中那一丝执拗到极点的光芒。

“卿……阳……”他嘴唇翕动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确认，“……别……再……离开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他抓住她的手骤然松脱，头一歪，彻底昏死过去。只有那微弱却顽强的脉搏，证明他还活着。

黎卿阳的手僵在半空，手腕上还残留着他冰冷的触感和粘稠的鲜血。看着他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，听着他微弱的呼吸，那句“别再离开”如同魔咒，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。

恨吗？恨。怨吗？怨。可为什么……心会这么痛？

慕容羽上前，仔细检查了宁时辰的状况，松了口气：“性命暂时无碍，但内伤极重，需尽快寻安静之地仔细调理。此地不宜久留，‘星槎’的人可能还在附近。”

黎卿阳沉默地站起身，背对着昏迷的宁时辰，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。再转身时，脸上已恢复了一片冰冷的平静，只有微红的眼角泄露了方才的情绪。

“云舒，收拾东西。慕容先生，麻烦你带上他。”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，“我们离开这里。”

慕容羽看着黎卿阳瞬间恢复的冷静，心中暗叹一声，点了点头，将宁时辰背起。云舒也立刻行动起来。

一行人悄然离开这处临时的避难所，再次没入寂灭海眼边缘那危机四伏的迷雾之中。只是这一次，队伍中多了一个昏迷不醒的、曾经的帝国之主，也让前路，变得更加吉凶难测。

黎卿阳走在前方，背影挺直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与沉重。宁时辰以这种惨烈的方式重新闯入她的生命，留下的，是更深重的纠葛，与一眼望不到头的迷惘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