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五章 火葬

第一百五十五章 火葬

药王谷的桃花酿尚未窖藏出最佳的醇香，千里之外的帝都皇城，却早已被一场无声的、灼烧灵魂的业火，炙烤得形销骨立，如同炼狱。

养心殿内，药石的苦涩气息几乎凝固成了实质，挥之不去。 曾经威严肃穆的殿宇，如今弥漫着一种死寂般的压抑。宫人屏息凝神，脚步放得极轻，生怕惊扰了那尊坐在阴影里、日渐嶙峋的“活雕塑”。

宁时辰斜倚在临窗的榻上，身上搭着明黄的薄毯，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衰败与灰暗。他瘦了很多，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，昔日锐利如鹰隼的眸子，此刻布满了血丝，空洞地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梨花。梨花如雪，在他眼中，却仿佛映不出半分生机，只余一片冰冷的惨白。

“皇后薨逝”已近一年。国丧早过，朝政看似已重归正轨。他依旧是那个乾纲独断、说一不二的景和帝，以雷霆手段整顿漕运、清洗朝堂，将一切可能的隐患掐灭在萌芽状态。朝臣们敬畏地称颂着“陛下圣明”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这副看似坚不可摧的帝王躯壳下，灵魂早已千疮百孔，日夜承受着烈焰焚心般的煎熬。

悔恨，是啃噬他五脏六腑的毒火。

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，冷汗涔涔，眼前反复浮现黎卿阳最后一次走出养心殿时，那决绝而冰冷的背影，耳边回荡着自己那句混账至极的诛心之言——“祸 国之源”！每一个字，都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他的心上，留下无法愈合的焦痕。他怎么会说出那种话？怎么会用那样的猜忌去伤害为他生儿育女、与他并肩作战的妻子？是因为帝王的傲慢？还是对那股超越他掌控力量的无能恐惧？

他不敢去想，黎卿阳在“死”前的那段日子，是如何在被他言语中伤、家族蒙冤、又身怀六甲的多重打击下，独自承受着怎样的绝望。每每思及此，他便痛得浑身痉挛，恨不得时光倒流，将那个混账的自己千刀万剐！

怀疑，是灼烧他理智的冥火。

他不信她就这么死了！不信那个在血月之夜能引动凤灵、与他共抗强敌的女子，会如此轻易地被“忧思”击垮！玄参的医术天衣无缝，那具“尸体”毫无破绽，所有证据都指向“病逝”。但他骨子里的帝王多疑，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对黎卿阳生命力的认知，都在疯狂叫嚣着——不对！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！

一年来，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。幽冥司的暗探像梳子一样，将帝都乃至周边州县篦了无数遍，搜寻任何可能与“假死”相关的线索。他密令心腹开棺验尸（那具替身早已处理得天衣无缝），结果仍是“确认无误”。他甚至暗中监控了所有与黎家、与“隐羽阁”可能有关的势力，却一无所获。

黎卿阳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。

这种“活不见人，死不见尸”的状态，才是最残酷的折磨。给了他一丝渺茫的希望，却又用无数“铁证”将这希望一次次碾碎。他就在这希望与绝望的反复炙烤中，日渐憔悴。

“陛下，该用药了。”内侍监颤巍巍地端上一碗浓黑的汤药，小声禀报。

宁时辰恍若未闻，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窗外。直到内侍监又唤了一声，他才缓缓转过头，视线没有焦点地扫过药碗，沙哑开口：“墨夜……有消息吗？”

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。

内侍监心中一酸，垂下头：“回陛下，墨夜大人尚无新消息传回。”

宁时辰眼中那点微弱的光，熄灭了。他挥了挥手，内侍监默默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，躬身退下。

药，渐渐凉透。他一口未动。

“父皇。” 一声稚嫩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的呼唤，在殿门口响起。

宁时辰僵硬地转过头，看到宁宸（安儿离开后，宫中对皇长子的称呼又变回了宁宸）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。孩子穿着素服，小脸瘦削，眼神安静地看着他，没有孩童应有的孺慕，只有一种深深的、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疏离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。

自从黎卿阳“去世”，宁宸便像是换了个人。不再活泼，不再亲近他，甚至在他试图抱他时，会下意识地躲闪。孩子似乎将母亲的“死”，归咎于他这个父皇。

宁时辰的心，又被狠狠刺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最终，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。

宁宸默默地行了个礼，由乳母牵着，转身离开了。小小的背影，在空旷的殿宇映衬下，显得格外孤寂。

殿内重归死寂。 宁时辰猛地抓起榻边那碗凉透的药，狠狠砸在地上！

“哐当——！”瓷片四溅，浓黑的药汁泼洒开来，如同他心中漫无边际的绝望与戾气。

“查！给朕继续查！就算翻遍天涯海角，掘地三尺，也要给朕查出来！她到底在哪？！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，声音嘶哑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疯狂。

就在这时，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！

“陛下！陛下！”墨夜的身影如风般卷入殿内，甚至来不及行礼，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凝重，“有消息了！”

宁时辰如同濒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，猛地从榻上坐起，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：“说！”

“我们派往西南的人，在黔州一处边境小镇，发现了一丝异常！”墨夜语速极快，“当地药铺收购的一批罕见药材，其处理手法、以及药材的配伍倾向，与……与已故白芷先生，以及玄参院正的习惯极为相似！但绝非玄参院正或其弟子所为！而且，收购这批药材的人，行事低调，身份成谜，似乎……非常警惕官府的探询！”

西南！白芷的药术习惯！宁时辰的心脏狂跳起来，血液瞬间冲上头顶！西南是白芷师门“药王谷”传说所在的区域！卿阳身负白芷传承，玄参也曾师从白芷！这绝非巧合！

“还有呢？！”他急问，声音颤抖。

“我们的人顺藤摸瓜，发现这批药材最终流向，隐约指向云雾山脉深处一个与世隔绝的谷地，当地山民称之为‘药王谷’，但具体位置极其隐秘，有天然迷障和奇门阵法守护，外人难以进入！”墨夜补充道，“更重要的是，我们暗中排查了近一年所有离开帝都、尤其是前往西南方向的可疑人员车辆档案，发现就在娘娘‘薨逝’后不久，有一支看似普通的商队，持有完备的江南路引，曾经过黔州，其离京时间、路线，与……与隐羽阁几位核心老人失去踪迹的时间，有吻合之处！”

商队！隐羽阁老人！西南！药王谷！

所有的线索，在这一刻，仿佛串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，指向那个他既渴望又恐惧的答案！

宁时辰猛地站起，身体因激动和虚弱而晃了晃，但他死死抓住榻沿，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。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，是悔恨，是希望，是偏执，是毁灭一切的冲动！

“是她……一定是她！”他喃喃自语，随即看向墨夜，声音斩钉截铁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怒，“给朕调集幽冥司最精锐的好手，你亲自带队，给朕盯死那个药王谷！不惜一切代价，给朕确认，里面到底有没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子！记住，没有朕的旨意，绝不可轻举妄动，打草惊蛇！朕要……亲自去！”

他要亲自去！去那个可能囚禁了他皇后和孩子的所谓“世外桃源”！去问个明白！去……将她抓回来！无论她是因为恨他而躲起来，还是被什么人挟持，他都要将她夺回来！她是他的皇后，是他宁时辰的女人！这辈子，下辈子，永生永世，都别想逃！

疯狂的执念，如同最炽烈的火焰，将这位帝王的理智与情感，一同投入了名为“追悔”的火葬场。 他不知道，前方等待他的，并非想象中的囚禁或挟持，而是一个心死之后、已然涅槃新生的黎卿阳，以及一个……可能让他彻底绝望的“新局面”。

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、烧灼了他一年的地狱之火，终于找到了明确的方向，并以更猛烈的势头，向着那片宁静的山谷，席卷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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